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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看?”贺铮被他看得极其不自在,故意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顺手抄起脖子上的破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许逾白轻轻咬了一下苍白的下唇,清冷的嗓音里夹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颤音:
“铮哥……我身上好黏,全是土。”他停顿了一下,眼尾的糜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惹眼,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软软地抛了出来,“你能不能……帮我打点水?我想擦擦身子。”
贺铮擦汗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粗糙的破毛巾还挡在他大半张脸上。没人能看到,这糙汉此刻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手背上青筋暴起,心脏像是被人重重地擂了一拳。
擦、擦身子?!
他的手,能一把掐断这截细腰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外头毒辣的日头抽干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贺铮的宽手掌还攥着那条破毛巾,大半截挡在脸上,粗糙的棉布纤维里,全是他身上的味儿——黄土混着汗气,糙得呛人。可这股子糙劲儿里,偏钻进来一丝许逾白身上的清冷,像城里那种高级肥皂,淡得很,却挠人。
擦身子?
贺铮脑子里那根粗神经“嗡”地一下,差点绷断。他活了二十年,村口大澡堂跟光棍汉子们互相搓背是常事,可从没谁用这种软乎乎、沾着水汽还带点委屈的调子,求他帮忙打水擦身子。
“你他妈……”贺铮猛地扯下脸上的毛巾,黑眸瞪得像铜铃,声音粗得像在砂纸上蹭过,“没长手还是没长脚?真拿老子当伺候人的丫鬟?”
许逾白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单薄的后背紧紧贴在掉渣的土墙上,慢慢抬起两只手。原先白皙的手指全破了皮,掌心和虎口处,是刚才握镰刀磨出的血泡,沾着泥水,红红白白的,看着就揪心。
他又垂下眼皮,视线落在自己右脚底板——刚才被贺铮用钢针挑破的地方,还肿着一大片,骇人得很。全程没说一句反驳的话,只微微偏过头,眼尾那点被疼和羞耻逼出来的红晕,在昏暗的屋子里,扎眼得厉害。
“……对不起。”许逾白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沙哑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脆弱,“是我忘了,我现在这样有多招人嫌。铮哥,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院子里冲一下。”
说着,他就用那两只破破烂烂的手,撑着硬邦邦的炕席,拖着疼得发抖的右腿,要往炕沿挪。
“你给老子坐那儿!”
贺铮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高壮的身子往前逼了一步,一巴掌拍在炕沿上,整铺炕都跟着“吱呀”晃了晃。许逾白立刻像只受惊的鹌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操!”
贺铮最见不得这种眼神——倒像是他贺铮是个十恶不赦的土匪,在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病秧子。他烦躁地抬手,在自己贴头皮的寸头上胡撸两把,转身大跨步冲了出去,“砰”的一声,把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甩得震天响。
外头日头已经偏西,可地表的余热还能把人烤化。贺铮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边,抄起引水瓢舀了点水倒进去,抓住磨得锃亮的铁把手,甩开膀子“吭哧吭哧”压起水来。冰凉的井水顺着铁管子涌进满是水垢的铁皮桶,哗啦啦的响。
他盯着桶里的井水,脑子里又闪过许逾白那张白得像纸的脸。这井水拔凉,他平时干完活兜头浇下去,只觉得爽快,可要是泼在那个碰一下就出红印子的病知青身上……估计明天全村都得来他家吃席。
“真他妈讨了个祖宗。”贺铮咬着牙骂了一句,拎起装满凉水的铁桶,没回正屋,转进了旁边低矮破旧的灶房。灶房比外头还闷,到处都是柴火熏的黑灰。他粗暴地把水倒进生锈的大铁锅里,蹲下高大的身子,抓了把干苞米叶子塞进灶膛。
“呲啦”一声,火柴划着,硫磺味混着烟味瞬间飘起来。贺铮没穿上衣,宽阔结实的后背被灶膛火光映着,泛着古铜色的光,汗水顺着深邃的脊柱沟往下滚,钻进粗布裤腰里。
就为了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知青,他居然在这么热的天,猫在灶房烧热水?他连亲娘都没这么伺候过。
水很快就温了。贺铮舀了半盆,倒进一个边缘磕掉好几块搪瓷、露着黑铁皮的牡丹花脸盆里,又从灶房角落的绳子上,扯下自己平时擦身子、洗得发硬的粗棉布毛巾扔进去,端着回了正屋。
许逾白还靠在土墙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视线越过冒着凉气的水盆,落在贺铮肌肉紧绷、汗津津的上半身。
“自己洗,别把水弄我炕席上,不然老子让你舔干净。”贺铮语气硬邦邦的,把搪瓷盆重重搁在炕边的破长条凳上,“哐当”一声响。
“……谢谢铮哥。”许逾白低声应着,强撑着往炕沿挪了挪,伸出满是血泡的手,去解领口的扣子。
手太疼,再加上低血糖犯了,浑身发抖,两根细白的手指在第一颗塑料扣子上抠了半天,愣是没解开。反倒因为用力,虎口的血泡又破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冒了一层,顺着苍白的脖颈滑下去,钻进敞开一点的锁骨窝里。
“吧嗒”一声,许逾白的手颓然砸在大腿上。他喘着气,绝望地闭上眼:“铮哥……我解不开。”
贺铮站在旁边,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门冲。他死死盯着许逾白那件被汗水浸透、半透不透贴在身上的的确良衬衫——布一湿,底下的蝴蝶骨、还有胸前那点淡淡的印子,都隐约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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