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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贺铮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圈,胸膛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掩饰,猛地将那只右手在自己粗布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节,硬生生把那块皮肉蹭得通红,却怎么也蹭不掉那一丝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的微凉触感。
“对、对不起……”
土炕上,许逾白蜷缩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他本来就喘不上气,刚才水喝得太急呛进了气管,这会儿连那张常年没什么血色的脸都憋出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他一边咳,一边极其艰难地拿撑在席子上的手去够炕沿。他眼尾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水光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地上那堆碎瓷片,声音抖得像是在风里打晃的落叶:“我不是故意的……碗、碗多少钱,我赔给你……”
说着,许逾白竟然强撑着那副仿佛一碰就碎的骨架,一条腿迈下土炕,光着那只因为磨破皮而没穿鞋的脚,作势就要往地上的碎瓷片上踩,要去捡。
“你他妈眼瞎啊!脚不要了?!”
贺铮原本心里那股不知道哪来的烦躁和慌乱,在看到许逾白光脚往瓷片上踩的瞬间,直接被点炸了。
他高壮的身躯猛地往前一跨,像是一阵带着泥土味和汗酸味的狂风,一把攥住了许逾白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人粗暴地甩回了土炕中央。
“砰。”
许逾白被扔得七荤八素,后背撞在炕席上,疼得闷哼了一声,但他却很识相地闭上了嘴,只是用那双通红、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挨了打又不敢还口的狗崽子一样,委屈地盯着贺铮。
“给老子老实待着!”贺铮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发紧。他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转过身,大马金刀地蹲下身子。
他没拿扫帚,直接伸出那双大得惊人、满是泥垢和老茧的手,徒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几块锋利的碴子划过他的掌心,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来——他手上的皮早就磨得比鞋底还厚了。
捡完瓷片,贺铮随手往门外的墙根底下一扔,又去水缸边拿了个平时刷牙用的铁皮茶缸子,舀了半缸子水,重重地磕在炕沿上。
“喝。再给老子摔了,你就舔地上的泥去。”贺铮脸色黑得像锅底,语气邦邦硬。
许逾白低垂着眼帘,挡住了眼底那一抹得逞的、几乎满溢出来的疯狂。
他太了解贺铮了。这个男人看似凶狠,实际上你只要稍微在他面前展露一点脆弱,他那点本来就不多的防线就会溃不成军。刚才那一记看似无意的嘴唇擦碰,是他算准了角度的。
果然,贺铮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谢谢……”许逾白没敢再作妖,双手捧着那个磕掉漆的铁皮茶缸,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贺铮站在炕边,双手叉着那劲瘦结实的腰,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看着看着,贺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许逾白捧着茶缸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典型的、没干过一天重活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皮肤白得连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可现在,那掌心和虎口处,却被镰刀的木把手磨出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血泡。有的泡已经挑破了,混着黄土地里的泥土,惨不忍睹地黏在嫩肉上。
再往下看,许逾白那只刚才差点踩到瓷片上的右脚,脚后跟已经被皮鞋磨得血肉模糊,脚底板更是因为刚才那一段下坡路的颠簸,蹭出了一片骇人的红肿。
操。
贺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他妈哪里是来下乡支援建设的知青?这简直是祖宗投胎下凡历劫来了!这副身子骨,别说下地抢收麦子,就是在村头站一上午都能被风吹折了。
“把那块馍吃了。”贺铮下巴扬了扬,指着刚才被冷落在一旁的半块白面馍馍。
许逾白乖乖放下茶缸,拿起那块干巴巴的馍,咬了一小口。因为没有唾液,干硬的白面渣子喇着嗓子眼,他咽得很艰难,眉头微微蹙起,但还是一声不吭地强逼着自己往下咽。
贺铮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死样,心里更烦了。
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到墙角的破木抽屉里翻找起来。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后,他拿着一根缝衣服的粗钢针,和一盒只剩底子的火柴走了过来。
“把脚伸过来。”贺铮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旧木炕被他庞大的体重压得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许逾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干、干什么?”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干咽而有些发紧。
“干什么?给你挑泡!不挑破了把脏水挤出来,明天你这条腿就等着化脓烂掉吧!”贺铮没耐心跟他废话,“呲啦”一声划着了一根火柴。
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在闷热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微弱的火苗舔舐着那根粗大的钢针,将针尖烧得通红发黑。
贺铮甩灭火柴,抬起头,那双带着野性的黑眸死死锁定许逾白:“自己把脚递过来,还是老子动手拽你?”
极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许逾白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慢慢地、颤抖着把那只惨不忍睹的右脚伸了过去。
贺铮连犹豫都没犹豫,宽大粗糙的手掌直接一把攥住了那截细瘦白皙的脚踝。
入手的瞬间,贺铮的呼吸又是不可抑制地一沉。
太细了。真他妈细。这骨头摸着还没有他手臂上的肌肉硬实,他甚至怀疑自己只要手底下稍微用点死力气,这截脚踝就能“咔嚓”一声被他折断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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