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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贺铮一脚踹开正屋的门，带起一阵闷热的尘土味。

他径直走到屋里那铺占了半个房间的土炕前，弯下腰，双手一松。

“碰”的一声。

许逾白被扔在了干硬的土炕上。席子是破的，底下垫的麦秸秆早就被压得硬邦邦的。许逾白这具身体哪里受过这种罪，脊背砸在炕面上的瞬间，痛得他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他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右手捂着腰，眼尾被逼出一大片靡艳的红，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盛满水光的眼睛，控诉般地看着站在炕沿边的贺铮。

贺铮原本拍着手上的灰，正准备转头去院子里打水洗把脸。结果一回头，就撞见许逾白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和疼到痉挛的颤抖线条。

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哭个屁啊哭！”贺铮烦躁地抓了一把寸头，声音震得土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老子的炕长刺了扎你还是怎么的？就这么点出息？”

话是这么骂，但他那双大脚却像是在地上扎了根一样，死活没往门外走。

狭小闷热的屋子里，连一丝风都没有。外面的阳光透过糊着破报纸的窗户纸打进来，落在许逾白苍白汗湿的脸上。

他喘息得很急促，衬衫被汗水完全浸透，黏在身上，勾勒出脆弱的蝴蝶骨。他没有反驳贺铮的粗话，只是慢慢地松开咬着的下唇，那上面已经渗出了一点极其微小的血丝。

“对不起……”许逾白颤抖着声音，眼睫毛不安地扑闪着，像只惊弓之鸟，“我……我只是太渴了，眼前有点黑，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这一句“对不起”，简直比直接给贺铮两拳还管用。

贺铮这种在村里横着走的糙汉，最怕的就是别人跟他来软的。尤其是像许逾白这种长得就干干净净、现在还病恹恹躺在自己炕上掉眼泪的白面书生。

“操。”

贺铮极其窝火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断腿板凳，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屋角的破木柜前。他粗鲁地掀开盖子，在一堆破烂玩意儿里翻找了半天，摸出一个用布巾层层包着的硬疙瘩。

那是他昨天拿鸡蛋去供销社后头找人换的半个白面馍馍。本来打算留着秋收最累的那几天，给半夜饿得睡不着觉的自己垫肚子的。

贺铮拿着那半个干巴巴的白面馍馍，又拿起缺了个口的粗瓷碗，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碗井水。

“起来！”贺铮端着水和馍馍走回炕边，用膝盖顶了一下炕沿。

许逾白强撑着坐起来，后背靠在掉渣的土墙上。他看着贺铮递过来的那个缺口碗，和那半块有些发黄的馍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上辈子，直到贺铮死，他都不知道这个糙汉到底为了他省下了多少口粮。

“怎么？城里来的少爷嫌老子的碗脏？”贺铮看他不动，冷嗤了一声，作势要把水碗收回来，“嫌脏就别喝，渴死你算……”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腕突然被一股极轻的力道攥住了。

许逾白的力气很小，手指冰凉，那只苍白带着青色血管的手，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搭在了贺铮因为干活而爆起青筋的粗壮小臂上。

极度的力量反差。

贺铮甚至觉得，自己只要稍微动一下胳膊，就能把那几根细弱的手指给震断。

许逾白借着他的力气，上半身往前探了探。他没有去接那个碗，而是就着贺铮的手，低下头，干裂的嘴唇凑到了粗瓷碗的边缘。

他喝得太急，一口井水呛在嗓子里，猛地咳嗽起来。

水花顺着他的嘴角漏出，流过尖细的下巴。而在他剧烈咳嗽、身体前倾的那个瞬间——

那两片刚刚被冷水浸润过、柔软冰凉的嘴唇，极其意外地、不受控制地擦过了贺铮端着碗沿的粗糙拇指指节。

“砰。”

贺铮的心跳在一瞬间像是漏掉了一拍。

那一块微不足道的接触面积上，像是被人狠狠摁下了一个烧红的烟头，剧烈的酥麻感顺着指节、手臂、一直炸到了脊椎骨。

贺铮瞳孔骤缩，呼吸猛地滞住，拿着碗的手几乎是触电般地狠狠往后一撤！

“哐当——”

粗瓷碗摔在地上，剩下的半碗凉水全溅在了干裂的黄土泥地上，砸出一大片深色的水花。

烫手的老茧与碎瓷片

“哐当——”

粗糙的瓷片砸在干裂的黄土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大半碗带着井底凉气的生水泼洒出来，溅湿了贺铮那条沾着干泥巴的裤腿，连带着老头鞋的鞋尖都洇出了一片深色。

但贺铮根本没空去管裤腿上的水。

他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屁股的野牛，猛地往后倒退了两大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掉渣的土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彻底抽干了。

外头的蝉鸣声扯着破锣嗓子叫得人头脑发昏，热浪顺着门缝一丝丝地往里钻，可贺铮却觉得有一股极其诡异的电流，正顺着自己右手的拇指指节，疯狂地往脊梁骨上乱窜。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太他妈邪门了。

柔软的，带着水汽的冰凉，在擦过他那层厚重粗糙的老茧时，竟然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连头皮都麻了一瞬。

贺铮活了二十年，在村里跟人光膀子摔跤、在大澡堂子里互相搓背，什么糙汉子没碰过？可从来没谁的嘴皮子能让他生出这种毛骨悚然、连心跳都跟着漏跳一拍的诡异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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