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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培青动作一滞,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总是盛着戏谑、侵略和恶劣笑意的眼睛,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如果你不想来,你以后都不用来了。”阎宁接着说。
不用来了?这难道不是他求之不得的吗?可为什么听到阎宁亲口说出这句话,陶培青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像是陡然空了一块,灌进了冷风。
“怎么了?”陶培青问。
“你是不是从头到尾只是把我当作麻烦吗?”阎宁看着他,“你是不是心里特别讨厌我。”
讨厌?麻烦?
这两个词盘旋在脑海里,却无法轻易落下肯定的印章。
是的,阎宁确实是自己生活中最大的麻烦,他的出现颠覆了本应该有的平静,他的纠缠让陶培青不胜其扰,他的言行屡屡挑战自己的底线。
陶培青理应讨厌他,应该对他的远离感到庆幸。
可他下意识看到阎宁未完全消退伤痕的手臂,讨厌这个词,忽然变得单薄而无力。
陶培青习惯了面对他插科打诨、胡搅蛮缠的样子,可以用冷脸和沉默来应对。
可当他突然卸下那层无赖的外壳,露出如此认真的表情时,陶培青竟有些手足无措,感到陌生和心慌。
陶培青看着他的胳膊,那道伤痕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着自己亏欠他什么。陶培青想说些什么,解释,或者否认,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是喜欢我?”阎宁立刻追问,眼神里倏地燃起一丝期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发动了最后的进攻。
陶培青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有过如此混乱、如此难以定义的感觉。不是纯粹的讨厌,也绝非简单的喜欢。
阎宁还在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带你去学校。”陶培青妥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逃避方式,满足他最初的要求。
陶培青走到衣柜前,拿出他入院时换下的,已经洗净熨烫好的衣物,递给他。
阎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变态度。但阎宁很快接过衣服,脸上那副严肃受伤的表情快速褪去,嘴角快速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陶培青以为是错觉。
阎宁没再追问那个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是乖乖地开始换衣服。
陶培青背对着他,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你背对着我干嘛,你给我洗澡的时候不都看过了吗?”阎宁的声音在陶培青背后响起,“怎么样?我身材不错吧?”说完还特意吹了一声口哨。
这里是老校区,砖墙斑驳,草木萧疏,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青春特有的气息。
陶培青在医院分的福利房刚装修好,还未入住,杜教授常年奔走于世界各地的项目组,鲜少归来。于是,从本科到博士,再到留院工作后的暂居,陶培青一直扎在这片即将被推平重建的土地上。
如今,旧日巢穴终要拆除,师弟来电催促,他不得不回来,收拾最后一点寄存于此的东西,以及拿教授转交的一份重要资料。
而跟在他身后,巨大又不安分影子的,是阎宁。
阎宁坐在教学楼前的旧长椅上,姿势闲散,与周围抱着书本,步履匆匆学生们形成鲜明对比。
他那身掩不住悍厉气场的穿着,那张写满不好惹的脸,在这个规规矩矩、充满书卷气的环境里,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带着一种特殊的鲜活感。
阎宁四处张望,眼神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新奇,像闯入另一个生物圈的猛兽,带着审视,也带着点不自知的茫然。
不远处,林荫道旁,一场青春洋溢的表白正在上演。
男孩捧着鲜花,紧张而郑重地对女孩说着什么,周围聚集的同学发出起哄和祝福的掌声。气氛热烈而纯粹。
阎宁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他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闪过某种遥远又与他无关的唏嘘。
阎宁没上过这样规规矩矩的大学。
他的世界,是海上的风浪与刀枪,是弱肉强食的掠夺,与眼前这片象牙塔里的风花雪月和秩序井然,隔着天堑。
男孩表白成功,兴奋地高呼,周围人拉响了礼花筒。“嘭”的一声,彩纸片子哗啦啦飞了一天空,金的银的红的蓝的,在光里打旋儿。
陶培青恰好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刚从教授助教那里取回的文件夹。
一片亮蓝色的彩纸,不偏不倚,轻轻飘落,粘在了陶培青的头发上。他毫无所觉,只是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喧闹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长椅上的阎宁。
阎宁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凝滞,仿佛时间在那一瞬停止了流动。
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的轮廓,也落在陶培青身上,阎宁眼中像有什么情绪,陶培青看不真切。
直到陶培青走到他面前,出声询问,“想什么呢?”阎宁才像是猛地回神,仓促地移开视线,“没什么。”
阎宁伸出手,从他发间取下了那片彩纸。他没有扔掉,而是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宿舍是六人间,其他人的床位早已清空,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和积尘。
空旷,寂寥,弥漫着离别的气息。
陶培青径直走到最里面那个属于他的床铺前,开始整理所剩无几的个人物品,几本厚重的专业书,一些未带走的笔记,一个旧水杯。
阎宁倒是不见外,在狭窄的过道里左看看右看看,手指拂过落灰的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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