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品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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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第1页）

十一月的第一天，食品厂接了第一笔外贸订单——不是直接出口，是通过省外贸公司转口的。香港一家食品商行在香港的展销会上尝到了苏记桂花糕，通过省外贸公司下了一笔五百斤的试单。苏糯拿到合同的时候手有些抖，香港，那是在地图上才能找到的地方。陆峥说五百斤不多，但意义不一样。苏糯说我知道，这是要卖到外面去的。陆峥说那就按出口标准做。

苏糯把出口订单的要求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原料要检验，生产要记录，包装要密封，标签要中英文对照。他不认识英文，找周建国帮忙翻译了配料表和保质期，又找县印刷厂专门印了一批出口专用的包装纸。赵大娘看着那些印着英文的包装纸，说这上面写的什么。苏糯说写的“苏记桂花糕”的英文。赵大娘说英文怎么写。苏糯说你看不懂。赵大娘说那你念给我听。苏糯念了一遍，赵大娘说这洋文听着像嘴里含了块石头。

出口订单的生产安排在晚班。苏糯亲自盯，陆峥也亲自盯，两个人轮流在车间里守着。赵红负责炸制，小翠负责包装，每一批产品都要经过三道检验——原料检验、半成品检验、成品检验。苏糯把不合格的退回去重做，一包都不放过。赵红说苏哥你这是在做金子。苏糯说出口的东西不能丢脸。

五百斤桂花糕，生产了五天，检验了五天，包装了三天。发货那天，省外贸公司派了一辆厢式货车来，司机是专门跑港口的老手，说这货包装得严实，路上不会碎。苏糯说师傅您慢点开，货碎了事小，名声事大。司机笑了，说你这个厂长有意思。

货车开走了。苏糯站在厂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公路尽头，心里像卸了一块石头。陆峥走过来，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运气。苏糯说不是运气，是质量。陆峥说质量没问题，运气也不会差。

晚上，苏糯和陆峥坐在院子里。十一月夜凉，苏糯披了一件棉袄，陆峥还穿着单衣。桃树的枝条光秃秃的，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幅木刻版画。苏糯靠在陆峥肩膀上，说香港人会不会喜欢吃桂花糕。陆峥说喜欢吃甜食的都会喜欢。苏糯说香港人喜欢吃甜食吗。陆峥说不知道。苏糯说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喜欢。陆峥说因为你做的桂花糕好吃。

苏糯笑了，闭上眼睛，听着远处传来的虫鸣声。深秋的虫子叫得不响，稀稀拉拉的，像快要断气的收音机。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他头上，他没有去拂。

“陆峥哥，你说这笔出口订单，会不会打开新市场？”苏糯问。

“会。”陆峥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质量好。”

苏糯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十一月的夜空很高，星星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石。他想起三年前刚下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空，他一个人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着房梁上的裂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现在他躺在一个人的肩膀上，身边有一个人，手边有一个厂，心里有一片桃林。

“陆峥哥，等出口订单的货款到了，咱们再买一台新机器。”苏糯说。

“买什么？”

“全自动包装机，不用人看着的那种。”

陆峥想了想，说贵。苏糯说贵也要买，出口订单对包装要求高，机器比人稳定。陆峥说那就买。

外贸回响

出口订单发出后的第十二天，省外贸公司来了电话。苏糯接起话筒，听到对方说“香港客商非常满意，决定追加两千斤订单，同时增加绿豆糕和芝麻糖两个品种”。他握着话筒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喂”了两声才回过神来，说好，谢谢，我们尽快安排。

挂了电话，苏糯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把那份传真看了三遍。两千斤，三个品种，交货期二十天。他拿出计算器按了一遍——桂花糕八百斤，绿豆糕六百斤，芝麻糖六百斤。按食品厂目前的产能，二十天勉强能完成，但需要所有生产线同时运转，一天都不能停。

他把赵大娘、李大婶、小翠、赵红叫到办公室，把传真递给她们传阅。赵大娘看不懂传真上的繁体字，苏糯念给她听。赵大娘听完，说香港人又要吃咱们的点心了？苏糯说对，而且要多加两个品种。李大婶说绿豆糕咱们刚做熟，批量生产行不行？苏糯说行，但需要提前准备原料。小翠说包装呢？出口包装跟国内不一样。苏糯说包装纸已经让印刷厂赶工了，三天后到。

赵红没说话，等别人问完了，她才开口：“炸制间的油锅不够用。”苏糯说那就加锅。赵红说加锅要加人。苏糯说嫁人。赵红说嫁人要嫁地方。苏糯说炸制间隔壁那间空房一直空着，打通，扩大。赵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陆峥是在原料仓库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他正在清点面粉库存，苏糯走进去，蹲在他旁边，说香港那边追加订单了。陆峥手上的动作没停，说多少。苏糯说两千斤。陆峥说什么时候交货。苏糯说二十天后。陆峥把最后一袋面粉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面粉不够，明天去进。

苏糯看着陆峥，说他怎么不惊讶。陆峥说早就知道会追加。苏糯说你怎么知道。陆峥说因为你做的点心好吃。苏糯笑了，说你这个理由每次都一样。陆峥说应该是真的。

接下来的二十天，食品厂进入了全速运转状态。白班、晚班、夜班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新买的和面机和包装机全部投入使用，炸制间连夜打通扩大了三分之一。苏糯在厂里搭了一张行军床，困了就躺一会儿，醒了继续干。陆峥比他睡得更少，白天跑原料，晚上盯生产，有时候在仓库里靠着面粉袋就睡着了，苏糯叫醒他的时候他眼睛红红的，但站起来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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