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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瘦了。乡下吃不饱?”
苏糯摇了摇头:“吃得饱。作坊生意好,每天都吃得好。”
苏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看着苏糯,说:“这次回来住几天?”
“三天。”苏糯说,“作坊里忙,离不开人。”
苏建国的手顿了一下,保温杯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很稳,现在有些微微发抖。苏糯注意到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疼又酸。
“三天也好。”苏建国说,声音有些低,“让你妈给你多做点好吃的,补补。”
王秀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看到苏糯,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拉着苏糯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哭得说不出话。
“妈,我回来了。”苏糯站起来,抱住了王秀兰。王秀兰的身体在发抖,哭得一抽一抽的,苏糯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说,“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王秀兰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用围裙擦了擦眼泪,拉着苏糯往餐桌走:“来来来,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拔丝地瓜。你多吃点,看你瘦的,脸上都没肉了。”
苏糯在餐桌前坐下,看着满桌的菜,眼眶红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个饿了很久的小动物。
王秀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慢点吃,别噎着。”
苏糯“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但筷子没停。
吃完饭,苏糯帮王秀兰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客厅里,和苏建国、苏婉聊天。苏婉问他乡下的情况,作坊的情况,食品厂的情况。苏糯一一回答,说得不多,但每句都说在点子上。苏建国坐在旁边,听着苏糯说话,没有插嘴,但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爸,你身体到底怎么样?”苏糯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血压高,医生说住院,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去?”苏糯的声音有些急,“住院才能好好检查,好好治疗。你这样拖着,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苏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回来再去。”
苏糯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发哑:“爸,我回来了,你明天就去住院。”
苏建国看着他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苏糯躺在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床很软,被子很暖,枕头很舒服,比乡下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好多了,但他就是不习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的不是自己熟悉的那种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而是一种陌生的洗衣粉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展开,铺在枕头上,把脸埋进去。手帕上有棉布的味道和淡淡的皂角香,和陆峥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安心了一些。
他又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石头印章,在月光下端详着。“苏糯”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晰。他把印章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陆峥哥,我回来了,在城里。爸的身体不太好,明天要去住院。我三天后就回去,你等我。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这些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上,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病房
第二天一早,苏糯陪着苏建国去了医院。
省人民医院在市中心,是一栋灰色的五层楼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院子里停着几辆救护车,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苏糯上一次来医院还是原身的记忆里——小时候发烧,王秀兰抱着他来看急诊,他哭得撕心裂肺,把整个急诊室的人都吵得不得安宁。现在他长大了,不哭了,但心里比小时候还要慌。
苏婉提前联系好了医生,是内科的一位主任医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陈主任看了苏建国的病历,又给他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比正常值高出一大截。陈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放下血压计,看着苏建国,语气严肃:“老苏,你这血压太高了,必须住院。不能再拖了。”
苏建国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病情还是因为紧张。苏糯站在他旁边,看到他的手在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苏建国的手。苏建国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皮肤粗糙,和原身记忆里那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完全不一样。
苏建国抬起头,看了苏糯一眼,没有说话,但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苏糯让苏婉陪着苏建国在候诊区等着,自己去窗口排队。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从里面数出五百块钱,递给窗口里的收费员。收费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一眼苏糯,问:“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儿子。”苏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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