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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极轻微的机括响动,指环侧面弹出一枚微型抓钩,钩身乌黑,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抓钩后连着银丝——不是普通的丝线,而是百炼乌金抽成的细丝,细如蛛丝,却可承千斤。
书生瞄准墙头一块凸起的砖石,屈指一弹。
银丝无声射出,抓钩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嗒”一声扣进砖缝。他拽了拽,确认牢固,随即右手握紧银丝,足尖在墙面连点,借力上跃。
动作本该行云流水。
他曾无数次这样翻越更高的城墙、更陡的悬崖,但左肩的伤毁了一切平衡——第一次力时,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神智,他眼前一黑,险些脱手坠下。
“咳……”他闷哼一声,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铁锈味。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狠绝,右手猛地力,身体凌空荡起,足尖在墙面疾点数次,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踩在砖缝或藤蔓根茎处。伤口崩裂了,温热的液体浸透包扎的布条,顺着臂膊往下淌,他不管,只死死盯着墙头越来越近的轮廓。
最后一步。
他腰腹力,身体翻过垛口,滚进墙头阴影。
安全了。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城墙上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躺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挣扎着坐起,回收银丝,抓钩脱离砖石,坠下,被他凌空接住,机括复位,指环恢复成不起眼的模样。
他撑起身,踉跄着走向下城的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城墙内是一片荒废的旧坊区,巷道狭窄曲折,屋檐低矮相接,暮色中望去,像巨兽交错的肋骨。柳清晏穿行其间,尽量避开尚有灯火的人家。他需要找个地方处理伤口,换身衣服,然后——
然后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城下,护城河水静静流淌,映着初升的下弦月,泛着清冷的光。无人知晓,一个带着血腥秘密的不之客,已潜入这座看似歌舞升平的帝国都城。
书生伏在墙头阴影中,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城内纵横的街巷,最终,锁定了东北方向一片灯火最为璀璨辉煌的区域。
那里,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也是各路消息汇聚流转之所。
在那灯火通明处,丝竹盈耳,酒香氤氲,满堂宾客醉眼迷离,恍若置身天上人间。临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位年轻公子——月白云纹锦袍如云铺展,外罩雨过天青色轻纱氅衣,薄如蝉翼,随夜风微动,仿佛把整片江南烟雨披在了肩头。玉冠束,眉目清朗,唇角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指尖闲闲扣着一只碧玉酒杯,杯中琥珀色酒液轻轻晃荡,映出他眼底那一片深不可测的静水。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中央旋舞的伶人身上——那女子水袖翻飞,身姿如柳,步步生莲——可细看之下,却又分明穿透了这浮华喧嚣,投向更渺远、更不可言说的虚空。仿佛这满堂锦绣、觥筹交错,不过是他眼中一场精心编排的皮影戏,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是个偶然路过、顺便喝杯酒的看客。
一曲《霓裳》将尽,余音袅袅,尚未散入夜色。一名青衣小厮悄无声息地挨近,脚步轻得如同猫儿踏雪,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公子执杯的手指一顿,眼底倏然掠过一丝锐芒,快如电光石火。但转瞬之间,那锋芒便被一层温润笑意悄然掩去,仿佛从未存在。他只轻轻点头,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听闻哪家茶楼新上了龙井,或哪位名角明日登台。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目光重新投向台下,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凝滞,不过是烛火跳了一下。
就在此时——
“小娘子……别、别走啊!陪爷……再喝一杯!”
一声嘶哑的呼声撕裂了丝竹柔音。台侧几步之外,一个浑身酒气、锦衣皱乱的胖硕中年男子踉跄而出,一把攥住刚下台的舞姬手腕。那女子尚带汗珠,鬓微乱,惊惶未定,被他粗暴地扯住,几乎跌倒,她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却挣脱不得。
“爷瞧得上你是你的福分!”醉徒喷着酒气,另一只手竟朝她脸上摸去,嘴里越不堪,“装什么清高?无非是价钱没给够!嗝……爷今儿高兴,出双倍!不,三倍!买你一夜笑!”
周围宾客或蹙眉,或侧目,或低声议论,却无一人上前。有人甚至别过脸去,假装欣赏墙上一幅《寒江独钓图》——画中老翁孤舟蓑笠,倒比这满堂活人更显骨气。
沉默中,一道清越之声如玉石相击,破空而来:
“这佳酿,莫非是掺了熊心豹子胆,怎么喝得连‘脸’字怎么写都忘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白衣公子不知何时已踱至醉徒身侧,身姿瘦削却挺拔,神情淡然如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温润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酒可助兴,亦能乱性。放手。”
醉徒醉眼朦胧地扭头,见是个面生的小生,衣着虽华贵,却无半分官威,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哪来的小白脸?也敢管爷的闲事?滚开!”说着,竟挥起空着的那只手,恶狠狠推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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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不闪不避,只在对方手掌即将触及自己衣襟之际,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如鹰隼攫兔,一把攥住醉徒手腕。力道不大,却令其动弹不得。与此同时,右手抬起——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醉徒油腻红紫的脸上,声响之清越,竟盖过了全场丝竹。
“你……你敢打……”他瞪圆双眼,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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