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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没哭,只是把爸爸生前穿的工装洗了又洗,晾在阳台上,像一面褪色的旗帜。
三个月后,妈妈在工地上突然栽倒,手里还攥着给念念交学费的钱,医生说“是过劳引发的心肌炎”。
弥留之际,妈妈的手已经凉了,却死死抓着念念的手腕,指甲嵌进肉里:“念念乖,数一千天的星星,一天一颗,数完妈妈就回来了……”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眼睛望着窗外。
念念循着她的目光也望向窗外。
可那天晚上根本没有星星,只有工厂烟囱冒出的黑烟,像条黑龙盘踞在天上,压在了她身上,预告了她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念念开始数星星。
她搬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可是数到眼皮打架也数不够一颗,因为工厂的废气把天空熏成了灰蒙蒙的,星星早就躲起来了。
她数到不知道多少天的时候,有记者找到了这间漏雨的小屋。
报道登上社会版,标题是《阴影下的家庭》。
照片里的念念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紧紧攥着手,眼神怯怯的,站在在阴霾的笼罩下,渺小而可怜。
工厂老板很快出现在镜头前,捧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说要承担念念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说要送她去城里最好的贵族学校。
“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温情守护困境儿童”——报纸上的赞美铺天盖地。
老板的女儿林薇薇穿着公主裙,站在爸爸身边接受采访,镜头扫过她时,她正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眼神像淬了毒,阴冷地看着她。
贵族学校的教室比念念家大得多,课桌是光滑的实木,同学们的书包上印着她不认识的英文。
她穿着老板资助的新校服,却总觉得浑身痒,像有虫子在爬。
林薇薇和她同班,总在课间把污水浇在她的头上,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恶毒地嘲笑她:“哟,穷酸样还没改过来?”
林薇薇的朋友们会抢走她的课本,在封面上画乌龟,会把她锁在厕所里,往里面一盆一盆地泼水。
念念怯怯地告诉老师,老师却说“薇薇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调皮”。
有一次工厂老板来学校看她,她鼓起勇气提起这件事,却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不知感恩的贱骨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敢污蔑我女儿?!”
一千天的星星还没数完,念念的星星就彻底消失了。
原来的房子因为违规建筑被拆除了,她被安排到了工厂职工住的大楼的一楼杂物间,这栋楼太高太高了,她看不到星星了。
她开始失眠,夜里抱着妈妈的旧毛衣坐在床上,数着墙上的霉斑过日子,最后,她捡着别人扔在垃圾桶附近的玻璃球玩。
因为她觉得玻璃球被太阳晒得反光的时候很像星星。
后来她发现,楼梯间的台阶是固定的,一级就是一级,不会像星星那样躲起来。
她开始数楼梯。从一楼到三楼,一共三十七级。
她数得很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林薇薇的跟班,住在二楼的住户的孩子叫小虎,比她大两岁,总爱跟在她身后学她数数。
“一、二、三……”他的声音又粗又响,吓得她数错了好几次。
有天傍晚,念念刚数到第十七级,小虎突然从楼梯转角跳出来,手里晃着个装着各种脏污的瓶子。
“你妈就在这里面呢!”小虎狞笑着把瓶子打开,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她让你数到十,就出来抓你!”
而后,他猛地挥动瓶子,把脏污的液体甩出去,念念吓得转身就跑。
跑到过程中,念念脚下被台阶边缘的裂缝一绊,身体像断线的风筝滚了下去。
后脑勺撞在台阶上时,她看见小虎吓得转身就跑。
意识飘起来的时候,她还在数:“十八、十九……”
工厂老板给她办了风光的葬礼,报纸上又登了他的照片,标题是《爱心延续,情暖人间》。
林薇薇在葬礼上哭得很伤心,没人知道,她前一天还把念念的作业本扔进了垃圾桶。
居民楼的楼梯间开始变得诡异。
有人说深夜听见有女孩在数楼梯,数到十七就停,有人说看到个穿校服的影子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水果糖。
不久之后,小虎死了,死状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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