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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昱宁会怕黑?真是天大的笑话。
可当时看着如麦那双哭得红肿、盛满了惊惧和迷茫的眼睛,那句话就不过脑子地溜了出去。而如麦,居然也没有戳穿,只是默默地向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了一半位置。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冷香的余韵,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感。
“和我说说前世的事情?”
如麦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她的语调听上去很轻松,甚至带着点刻意营造的随意,仿佛只是睡前闲聊的一个普通话题。但昱宁能听出那轻松底下小心翼翼试探的意味。
“我还蛮好奇的,”如麦顿了顿,侧过身面向她,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我们的妈妈叫什么?为什么你会讨厌‘我’和妈妈?我都不知道。”
她将“恨”换成了“讨厌”,似乎这样就能减轻那份沉重。
半晌,昱宁才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颖莞。”两个字,从唇齿间轻轻吐出,带着一种久远而复杂的意味。她顿了顿,伸手拿过了床头柜上那瓶深棕色的香水瓶,冰凉的玻璃瓶身触碰到指尖。“她叫颖莞。这个香水就是她生前最喜欢的味道。”
她轻轻晃了晃瓶子,里面的液体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以前就喜欢调各种各样的香味,把干花、草药细细研磨了,做成香囊挂在床头。整个屋子都是香的,很好闻,很安心。”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怀念,完全听不出她恨那个叫颖莞的女人。
但紧接着,她的语气急转直下,像是温暖的回忆突然触碰到冰冷的现实。
“我爸……或者说咱爸,”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讥讽,“也是个畜生,重男轻女的畜生。”说到这儿,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切实恨意,这恨意如此鲜明,与提起颖莞时的复杂截然不同。
“你应该梦到了的,我们还有个大哥。那畜生跟那个外面找的女人走的时候,就只带了大哥走。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大哥’,是家里唯二的男性,是那个畜生的命根子。”她嗤笑一声,似乎是气笑的,笑声里充满了荒谬和悲凉,“我真的想不明白了,活了两世,为什么我遇到的‘父亲’……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困惑:“但他们表面上又都对我很好。昱康会给我足够的生活费,满足我物质上的一切要求,那个畜生至少在离开前,也会偶尔摸摸我的头,问一句功课。他们都给我一种很爱我的错觉。可最后呢?”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言语里包含了太多的失望和伤害。
“至于母亲……”昱宁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进雨声里,“我甚至没体会过被母亲拥抱是什么感受。一次都没有。”
如麦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她能想象那种渴望与失落,在日复一日的忽视和对比中,会发酵成怎样深刻的痛苦。
“你知道为什么颖莞这么偏心么?”昱宁忽然转过头,看向如麦。黑暗中,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如麦的脸,看到另一个灵魂。
如麦摇了摇头。
“我出生的时候,”昱宁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家里来了个神婆。看了我的生辰八字,又盯着我看了半天,说我是煞星,留不得,会害得家破人亡。”
如麦的心猛地一沉。
“颖莞开始不信。”昱宁继续说着,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那时候或许还是有点疼我的。直到后来,那个畜生带着大哥离开了家,家里生意一落千丈,彻底破了产,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拿去抵了债,日子一下子从天掉到了地。她就开始信了。”
“她偏心,但不会展现在你面前。”昱宁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她特别能装。在外人面前,或者在你面前,她还是会对我笑,会给我买东西,给我作各种各样的承诺——比如那根银簪。”
“我明知她是骗我的,可我还是信了。一次又一次地相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迅速被她压了下去,“然后,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她会骂我,骂我是扫把星,克走了父亲和哥哥,败光了家业。她会打我,用鸡毛掸子,用戒尺,有时候甚至就是随手抄起的东西。自从大哥走了之后,我身上总会有伤,新伤叠着旧伤,壮观的不得了。”
如麦倒吸了一口凉气,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梦中的画面碎片般闪过——母亲对妹妹的斥责、妹妹手上被烫红的痕迹、那本日记里隐晦的抱怨……原来冰山之下,竟是如此可怕的真相。
“你身体不好,娘又格外疼你,我自然嫉妒。”昱宁陈述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嫉妒你能得到她全部的温柔和关注,嫉妒你哪怕只是咳嗽一声她都会紧张半天,嫉妒你拥有所有我渴望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颖莞死那天是我生日。”昱宁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颤抖,“她又食言了。她把那根她承诺了无数次、属于我的簪子,给了你。”
长长的沉默在雨中蔓延。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所以有的时候我在想,”昱宁忽然轻声说,语气飘忽,“你要是不那么像她就好了。”这句话她之前说过,但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下,却赋予了全新的、令人心碎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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