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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脚底下一直挂到房梁,少说也有上百幅,每一幅画都描着一个男人。
画师手艺极高,画上的行头各异。有人穿着宋朝的朱红官袍,有人穿着明朝的绣飞鱼团领袍,有人罩着满清的马褂皮裘,也有人穿着民国年间最寻常的玄色长衫。
几百年的光景,跨着几个朝代,画里的男人,此刻就这般静静地悬在墙皮上。上百双用工笔细细勾勒的死人眼珠子,在这一刻,隔着一层薄纸,居高临下地压在门口两个女孩头顶上。
龙灵站在那儿,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全立了起来。
霍玲珑不知道害怕,撇了撇嘴,抬脚往里走去:“……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搞了半天,画像而已,挂在祠堂里吃冷猪肉便是了,藏在库房夹墙里做什么,真是小家子气……”
龙灵没吭声,一双脚不听使唤似地往画轴跟前蹭,她驻足在了一幅穿着宋代襕衫的画像跟前。
画里是个中年汉子,面容清篯,下巴巴底下留着几缕子短须,瞧着颇有些读书人的体面,画轴的右下角,歪歪斜斜落着一行小楷:【秦氏第七代家主。】
龙灵夺过马灯高举着,眼珠子往旁边挪了挪。
第八代、第九代、第十代……
她一幅一幅看过去,一开始,只觉得秦家的老祖宗,眉宇之间有些少见的血脉相近。可越往后看,她一双杏眼便越是圆睁,到了最后,细细的指甲盖几乎要把自己掌心给抠出了血来。
何止是相近,画里的男人,无论是眉骨的起伏、鼻梁的陡峭、嘴唇的厚薄,甚至下颌骨弧度,都十分相似。
龙灵脑袋一片昏沉,她已经彻底分不清谁是谁了,只能照那些不断变换的朝代行头上去辨认年岁。
这一幅明明穿着明代直裰,下一幅换成了大清官服,再下一幅换成了短打……而那张脸,越来越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霍玲珑在一旁也有些看傻了眼,咕哝道:“……邪门了,姐姐,你们秦家的祖宗,怎么都长了一模一样的驴脸?”
龙灵如鲠在喉,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画像在眼前越来越新,衣饰从前朝的古制,一点点变成了满清的辫子,辫子越剪越短,到了最末端的几幅,洋服与西装的影子终于露了出来。
时间在画轴间一年年地往前走,可画像上那个男人的年岁,却在往同一个方向靠拢。直到某一刻,龙灵的视线在一幅刚落笔没几年的新画跟前,死死定住了。
那张脸,是秦霄声,或者说,是还没被痨病掏空身子,更年轻时候的秦霄声。
半个月前,她在灵堂里见过这副画像。
画里的秦霄声穿着一身熨帖的长衫,眉眼温润,腰杆子挺得笔直,当时龙灵心里头就在想,这秦大少若不是回天乏术了,这长相还真算得上体面。
而此时此刻,她浑身上下的血液凉了个彻底。
这一张张分毫不差的脸,怎么分得清哪个是老子,哪个是儿子?哪个又是孙子?
若不是画纸的成色新旧有别,若不是右下角的落款名号不同,龙灵当真会以为是哪偷懒的画师,把同一幅画像临摹了几遍拿来糊弄人。
“咦。”旁边的霍玲珑似乎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扯了扯她的斗篷。
龙灵麻木地转过头去,挪到了暗室最深处一面断墙跟前。
这里的摆设,与外面家主画像全然不同。
墙皮上,孤零零地挂着一幅巨大古画,不像一般的家主法相,是一幅受了香火的供奉图。
黑漆条几上摆着一只饕餮纹三足香炉,香烛已经燃尽了。
龙灵深吸一口气,顺着霍玲珑手里那盏马灯的微光望了过去。
画里的男人坐在一处黑石上,身上一领黑袍广袖,长如瀑布般散落在背上。只是那面容模糊得很,被人用金漆刻意将那张脸来回涂抹了数遍,瞧上去只剩下一片焦黄。
偏生,只漏出来一双细长瑞凤眼,无比清亮,冷冷地俯瞰着红尘里的众生。
而古画右下角,绢帛泛黄,刻着一行小字:
【恩主圣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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