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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上车前,柏封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据点方向。陈平带领的第一组人应该已经出发,前往安远门砖窑附近设伏;第二组两人,也正悄然潜向皇宫西华门外的榆树林。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也掩盖了这座城市今夜注定不会平静的心跳。
“将军,保重。”陈平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他用力握了握伞柄,将伞完全倾向柏封。
柏封点点头,没有多说,矮身钻入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陈平最后担忧的目光。车厢里弥漫着新刷桐油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昏暗的光线下,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车轮碾过积水路面单调的声响。
他要去的地方,是周府。
马车在周府侧门停下。门房见到是他,又看了看他身后这辆不起眼的马车,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刻进去通禀。不多时,孙管家撑着伞匆匆赶来,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带着审视。
“柏将军,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还下着雨……”孙管家一边引他进门,一边试探。
“有急事,必须立刻见周兄。”柏封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事关重大,耽误不得。”
孙管家见他神情凝重,不敢怠慢,引着他径直去往内院书房。雨打芭蕉,噼啪作响,回廊下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
周敏之果然在书房,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衣冠,显然也在为入宫赴宴做准备。他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绯色官服,腰系玉带,只是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焦虑,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跋扈,多了些色厉内荏。
“柏老弟?”见到柏封冒雨前来,周敏之明显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络,“你怎么来了?可是北边的事有变?”他挥手让孙管家退下。
书房门关上,只剩下两人。外面雨声哗哗,更衬得室内有种诡异的安静。
“周兄,”柏封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急促,“文先生方才派人传信于我。”
“文先生?”周敏之眼睛一亮,随即又疑惑,“他……直接找你?所为何事?”
“信使说,事关今夜子时行动成败,有最后一处关节,需我今夜入宫,配合确认。”柏封紧紧盯着周敏之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文先生令我随周兄一同入宫赴宴,在宴席期间,听候指示。信物在此。”
他拿出那枚“如朕亲临”的龙纹令牌,在周敏之眼前一晃。令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龙纹清晰可见。
周敏之瞳孔骤缩,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他认识这块令牌,知道其分量。文先生绕过他直接联络柏封,还让柏封入宫配合?这不符合常理。但令牌做不得假,且柏封的神色、语气,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和“天降大任”的凝重。难道文先生真的另有安排,连自己也被蒙在鼓里?还是说……柏封在骗他?
“文先生……要你入宫做什么?”周敏之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狐疑地在柏封脸上和令牌之间逡巡。
“信使未明言,只说事关重大,必须面见文先生或他指定之人才能知晓。”柏封将令牌收回怀中,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和“你难道不信文先生”的质疑,“周兄,时间紧迫,宫宴将开。文先生既然有此安排,必有深意。你若不信,大可亲自去问文先生,但若是耽误了大事……”他拖长了语调,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周敏之脸色变了变。他哪里敢去质问文先生?文先生行事莫测,手段狠辣,他敬畏有加。更何况,今夜之事关系到他乃至整个周家的身家性命,容不得半点差错。柏封手握皇帝亲赐的令牌,能随时入宫,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筹码。也许,文先生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临时起意,要用柏封这颗棋子,在宫里做点什么文章?
疑心、不安、对文先生的畏惧、以及对“大事”的重视,在周敏之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对文先生的恐惧和对“富贵”的渴望压倒了疑虑。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老弟说的哪里话,哥哥我怎么会不信文先生,不信你?只是此事突然,哥哥我有些惊讶罢了。既然如此,你便随我一同入宫!只是……”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宫中不比外面,耳目众多,尤其是太后娘娘跟前。你进去后,务必谨言慎行,一切听我眼色行事。文先生若有安排,也需见机而动,切不可莽撞!”
“周兄放心,小弟省得。”柏封拱手,心中冷笑。周敏之信了,至少暂时信了。他赌对了周敏之对文先生的畏惧和其自身的精明算计——在无法求证的情况下,带一个可能有用的“自己人”入宫,总比得罪文先生或破坏计划要好。
“那好,你且在此稍候,我换件外袍,咱们即刻出发。”周敏之定了定神,转身去内室。
柏封独自站在书房中,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指尖冰凉。第一步,成了。他成功地把自己送进了今夜最危险的战场。接下来,每一步都将是刀尖舔血。
片刻后,周敏之换了一件更庄重的紫色蟒纹常服出来,更显贵气,却也难掩眼底的焦躁。两人不再多言,由孙管家安排,上了周府那辆宽大华丽、悬挂着禁军副统领标识的马车,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驶入雨夜,直奔皇城。
雨水猛烈地冲刷着车厢顶棚,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车轮碾过积水,水花四溅。车厢内,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沉默在蔓延。周敏之不时撩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被雨幕模糊的街景,又很快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柏封则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留意着车外的每一点动静,计算着时间和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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