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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了。”沈鸿抬手打断,声音有些沙哑,“这里没有君臣,只有……两个不得不见面的人。”
柏封起身,垂手而立。他注意到沈鸿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他从韩青用命换来的、又冒险送入慈宁宫的账册副本。旁边,还放着那枚蟠龙玉佩,以及……一张素白的纸,纸上正是那个古梅篆的“信”字残笔符号。
“你做得很好。”沈鸿开口,目光落在账册上,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条目,“比朕想象的,还要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柏封能感觉到那平淡之下压抑的惊涛骇浪。
“韩青……”柏封喉咙有些发干。
“朕知道。”沈鸿打断他,眼神晦暗了一瞬,“朕会记得。”短短四字,重若千钧。
“林昭仪……”柏封看向那张纸。
“她姓林,名静婉。其曾祖,曾是内卫七署‘贰’字令的执掌者。”沈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古梅篆,是内卫七署高阶密使之间传递紧急信息的暗文之一。她认出食盒夹层的墨迹,用了这个符号示警,是在告诉朕,东西她收到了,且来源可信。”
内卫之后!柏封心中恍然。难怪她懂得古梅篆,难怪她会冒险相助!这并非简单的后宫妃嫔,而是先帝乃至更早时代,埋藏在深宫中的一枚暗棋!沈鸿启用她,既是信任,恐怕也是无奈——他在宫中的可信之人,太少了。
“陛下召臣来,是……”柏封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沈鸿没有直接回答,他将账册、玉佩、符号纸轻轻推到一边,抬眼看着柏封,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灯下幽深如古井:“柏封,你告诉朕,你现在看到的这局棋,对手是谁?棋眼又在何处?”
问题突如其来,却又在意料之中。柏封沉默片刻,整理着纷乱的思绪,缓缓道:“对手……盘根错节。明处,有借太后之势、贪腐营私的周敏之及其党羽;暗处,有走私军械、意图不明的‘七爷’及其背后势力,或与靖王有关;更深之处,或有朝中其他派系,趁乱牟利,或隔岸观火。至于棋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蟠龙玉佩上:“臣以为,棋眼不在周敏之,不在‘七爷’,甚至未必全然在靖王。而在……人心,在权柄,在这京城之下、宫墙之内,那张由利益、野心、恐惧编织成的巨网。斩断一两条线,无济于事,需得……找到那张网的纲,提起它,或者,烧了它。”
沈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柏封说完,他才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冷意:“说得不错。那你觉得,朕是那个提网的人,还是……即将被网住的人?”
柏封心头一震,深深低下头:“陛下乃天下之主,自然是执网之人。”
“天下之主?”沈鸿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是浓浓的嘲讽,“一个连自己性命都未必能握在手中的‘天下之主’?”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耸动着,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柏封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又硬生生停住。
沈鸿摆摆手,止住咳嗽,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帕子上隐有暗红。他喘匀了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柏封,朕的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柏封心上。
“太医说,朕这身子,熬不过这个冬天。”沈鸿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有些人等不及了。周家,靖王,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他们都闻到了味道,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扑上来,分食朕……分食这个天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背影瘦削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朕需要一把快刀,一把能赶在朕倒下之前,斩断那张网最关键几根线的快刀。”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锁定柏封,“你,敢不敢做这把刀?哪怕这把刀,最后可能会和朕一起,被那张网绞碎?”
暖阁中的问题,以更残酷、更直白的方式,再次摆在了柏封面前。这一次,没有退路,没有转圜的余地。皇帝在向他摊牌,摊开自己命不久矣的底牌,摊开这局棋你死我活的终局。
柏封看着沈鸿,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却已背负了太多、即将被重担压垮的少年天子。他想起了北境的风雪,想起了战死沙场的兄弟,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紧握的手,想起了韩青圆睁的、不甘的眼睛。
他也想起了周敏之贪婪的嘴脸,想起了“文先生”深不可测的眼神,想起了那三十副沉入运河底的明光铠,想起了太后温和话语下的机锋,想起了林昭仪那张无字却重逾千钧的纸条。
最后,他想起沈鸿咳血时苍白的脸,想起他说“朕的时间不多了”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脆弱与不甘。
他缓缓跪倒在地,不是君臣之礼,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战士向统帅的效忠仪式。他抬起头,直视着沈鸿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臣这把刀,自交到陛下手中那日起,便已淬火开刃。刀锋所向,惟君命是从。纵使前方是万丈深渊,是铁网铜墙,臣亦愿为陛下,劈开一线天光。”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平静的陈述,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沈鸿久久地凝视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欣慰,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不忍?但那情绪很快被更深沉的坚冰覆盖。
他走回桌边,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样式古朴、非金非铁、刻着复杂云纹的黑色令牌,与之前给的“七”字令和乌沉铁哨皆不相同。令牌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颜色暗红的腊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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