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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许恩嬛怀疑过,但她能轻易地原谅不忠的丈夫,以此维护自己的光鲜亮丽。她无法心平气和地咽下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失败了的事实,所以她更加轻易地恨闻辙,比年轻时候恨闻辙的母亲时更甚,她终于能将所有的不堪都怪罪于这个孩子,混着愤怒、委屈、寂寞和不甘心把闻辙咀嚼了千万遍。
餐桌上开始频繁地出现闻辙过敏的食物,偌大府邸里的佣人都对新来的少爷嗤之以鼻,学校中很多富太太的孩子把死老鼠藏进野种的书包。
闻辙一声不吭,只会在晚上悄悄拿出两张照片,一张是他拿着县一中录取通知书和外婆在天上云咖啡馆门前拍的合照,那时大门的粉色油漆还很亮,外婆手里拿着烟斗,他们身后的红色玻璃窗内映着不同的影子,看不清忙碌的谁是谁,恰到好处地模糊得像各自的人生。照片的角落还有半截碎花裙和一盆被抱起来的盆栽,他记得是一个舞女说牡丹花谢了,叶子光秃秃的在镜头里不好看。
另一张是姜云稚五岁时的大头照,当时学前班要交证件照,临时洗不出来,外婆直接把这照片裁成两寸,裁的时候没注意到两张叠在一起,最后交了一张上去,留了一张在手里。
这两张照片都是他们分开那天,外婆匆匆塞进他手里的,代替了来不及说的最后一句话。
闻辙睡前总会看看照片,直到某个夜晚,闻霄延无声无响地出现在被拆了门锁的卧室门口,冷声质问他在看什么。
“没什么。”
闻辙是这么回答的,他把照片塞进枕套,另一张来不及只能死死捏在手心。
闻霄延毫不留情地把他藏起来的照片拿出来,嫌恶地说:“你是不是被那里的妓女蒙了心。”
他当着闻辙的面用烟头点燃了照片的一角,随即火焰像手持的小型烟花那样把16岁的自尊烧成香烟味的粉烬。
那只烟头也随之熄灭在闻辙的皮肤上,作为他第一次正式遭受的惩罚。
没有锁的门一开一合吐出了擅长惩戒的父亲,被痛得汗湿了头的闻辙趴在床上,手心慢慢松开,像几年后将会流行的开盲盒那样看到了自己幸存下来的精神支柱。
小小的姜云稚依旧笑容灿烂。
天上云咖啡馆的每一个女人都不是妓女,如果有机会,她们大概能够在各行各业都成为很特别的人。
闻辙觉得自己大约成年在16岁。
“因为是私生子,所以那个家庭里没有人欢迎我,日子过得挺辛苦的。”
他又想抓挠手上的疤,分不清灼心的痒到底是不是幻觉。姜云稚捏住他的手指,他便改为紧紧抓住姜云稚的手。
第一次出现身体很脏的念头是18岁,他碰到了许恩嬛赤身躺过的床单。闻辙不顾尾椎上被雪茄烫烂的疮洞,站在花洒下冲了很久。热水落到他的肩膀上,再分叉像无数条血管一样在他的身体上织出一张水网,凹陷下去的创口被冲成小小的洼。
又痛,陷进骨头的疼痛。水温太烫,碰到伤口时与茄头戳上来的感觉诡异地重合。闻辙开始搓洗每一寸皮肤,用力到腰上、腿上都出现红紫的指印。
从那之后,他变得有些神经质。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一两个瞬间提醒他该去洗手,不洗手会发生严重的、他无法承担的后果。渐渐地,瞬间的数量堆积,变成常态。
他也开始无法忍受不整齐的物品和自己规划之外的任何变化。反复洗手的行为演变成系鞋带、系扣子、开门关门……他在这些毫无意义的动作中获得短暂的喘息,同时又感到恐慌——如果他不这样做,他会遭到惩罚,可能是某件事的失败,也有可能是死亡。他不清楚这种自己带给自己的绝望究竟是什么。
“后来状态太差,我去查了精神科,确诊是强迫症。再没多久,沃顿商学院的交换名单出来了,我在美国待了两年。”
闻辙深深吸了口气,顿了很久才慢慢呼出。他的手心开始渗汗。
20岁的闻辙成为了精英机器,人们不再计较他是不是私生子,当再有人提起他时,只会说他是闻霄延拿得出手的小儿子。
那一年,他得到了暂时脱离闻霄延的掌控的机会,远赴宾夕法尼亚大学交换。即使闻霄延派了人跟在他身边,每天汇报动向,并安排了单人公寓,他还是慢慢交了几个关系不远不近的朋友,有一段时间过得就像比其他人聪明一点点的普通大学生。
事情渐渐变得不对是在2017年的末尾。新年前夕,闻辙的精神状态又和出国前一样了,甚至更差。他开始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吃东西不看书,有时候一天会睡20来个小时。闻霄延安排的“生活助理”会用钥匙直接开门,冲进他的卧室,强迫他从床上起来。
费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似有似无的焦糖味,圣诞节的余韵还没过去,唐人街又在那些红红绿绿的装饰品中贴上了大红色的窗花和灯笼。那是一种万象更新,一切都被期待的感觉。
闻辙不知道自己为何对这一切都感到腻烦了,腻烦过后是无底洞般的恐慌——春节之后的2018年3月,他就要回到深市了。他的20岁到22岁过得像梦一样,而现实的撞击感愈发清晰。学会过飞翔的鸟是适应不了重新在地面踉跄的,闻辙觉得自己也无法再回到那个囚笼。
他会死的,他起先是这么想的,在无数个白天黑夜交接的间隙,这个想法慢慢变为,他想死。
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拖行着没有知觉的身体,从卧室来到浴室,坐在浴缸里,水龙头哗哗地响,满缸的水还在不断往外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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