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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色由暗转青,再泛出淡白。晨雾漫过台阶,湿了衣摆。他未动。
日头升至中天,阳光斜切进门廊,照在他肩头,滚边银丝亮了一瞬,又随他低头的动作隐去。他未动。
暮色四合,风起,吹得残灯剧烈晃动,光影在门缝里乱跳,像一场无声的挣扎。他仍未动。
只有一次,他起身走到屋侧窗下。窗纸破了个小洞,是他昨夜路过时无意瞥见的。他没看进去,只是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碗,放在窗台最外沿。碗里盛着清水,是他从山涧取来,指尖凝力滤过三遍,确保无尘无杂。
他放好碗,退开两步,低声说:“喝水。”
屋里依旧沉默。
他没再开口,也没离开,回到门前,重新坐下。
屋内,陆昭仍盘坐在榻上。
他双目紧闭,额角渗着冷汗,唇已干裂,嘴角有细微的血丝。三日未进水米,身体早已发出警告,可他像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饿,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在呼吸。
他的意识陷在幻境里。
画面翻涌:一片漆黑中,少年躺在地上,经脉寸断,血从七窍渗出。一个更小的孩子扑上去,手里握着一块碎玉,毫不犹豫地划开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滴入少年口中。那孩子满脸是泪,却还在笑,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接着是另一幕:玉册翻开,金光刺目,“往生断念”四个字浮在空中,笔画如刀刻进神识。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与另一个名字并列其上,中间连着一道红线,红线尽头写着——“魂血所化,命契同生”。
再然后,是他第一次见到谢停云的那天。
雪中,那人站在高台上,月白道袍无风自动,眉眼冷峻,目光扫过众人,唯独在他身上停了半息。
那时他以为,那是因为厌恶。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厌恶。
是认出了什么。
陆昭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指甲抠进掌心。他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想睁眼,眼皮却像被钉住。他被困住了,困在记忆与现实的夹缝中,分不清哪一部分才是真的自己。
他是陆昭。
还是……谢停云的延续?
如果他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救那个人——那他此刻的心跳、他的执拗、他对谢停云的在意,是不是也早就被写好了?
是不是……从来都不是他自己选的?
他指尖再次微动,朝床沿的方向挪了半寸。那里放着一只空杯,是他三天前喝完最后一口水后放下的。杯子倒扣着,积了薄灰。
他想碰它。
可手指抬到一半,又颓然落下。
门外,谢停云察觉到了动静。
他立刻起身,再次贴近门缝,低声问:“陆昭?”
无人应答。
他等了三息,又说:“你若不愿见我,我可以走。但你要活着。”
依旧沉默。
他闭了闭眼,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在听。我也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你现在不能倒下。”
他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这些话太轻,轻得压不住那些翻涌的真相。
他只能站在这里,隔着一道门,听着里面几乎不可闻的呼吸,一遍遍确认他还活着。
夜再度降临。
风比之前更冷。谢停云解下腰间冰蓝丝绦,缠在手腕上,防止寒气侵入经脉。他靠着门框,脊背挺直,双眼未闭。远处钟楼敲了三更,他数着,直到第四声消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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