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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
良久,前面才传来他冷硬的一个词,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带着那股别扭的关切。
他没有回头,只是放缓了脚步,默默地为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雪。
【我羡幕你,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我,身不由已。】
【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沈律堂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猛地停住脚步,身形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他转过身,那双平日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结了冰的深渊,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
【陈希涵,你是不是觉得,穿着凤冠霞帔,在台上被人叫好,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一步步逼近,身上带着那股未散的油彩味和风雪的寒气,逼得陈希涵不得不下意识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青砖墙。
他伸出手,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响了一口破旧的铜钟。
【你以为我想唱戏?我若是不唱,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我这条命,这身艺,都是拿来换饭吃的!这叫喜欢?这叫求生!】
他的声音在夜巷里回荡,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心头。
沈律堂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那股火气未消,却又混杂着一丝难言的酸楚。
她说她身不由己?
呵,那是没尝过真正的身不由己。
她有退路,她有家底,而她所谓的【身不由己】,不过是不想如愿以偿罢了。
【身不由己……你知道什么是身不由己吗?是我不想笑的时候,得对着台下那些臭男人笑;是我心里在哭的时候,得唱着喜庆的曲子讨赏!这才是我的命!】
风雪愈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瞬间化作冰水浸透了大氅。
他看着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泪,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那股怒气瞬间泄了底,化作无力的疲惫。
【你有资格说不,我没有。】
他低下头,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替她拂去梢的落雪,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触电般缩了回来,然后转过身,不再看她。
【走吧。再不动,真要冻死在这儿了。】
她站在那里,双手死死攥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氅,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风雪像是无数细小的刀片,刮在脸上生疼,可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空落落地漏着风。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刚才还在对她怒吼,此刻背影却显得那么萧索,像是负着千斤重担,在这漫天风雪里踽踽独行。
她看着他。
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黏在他那有些单薄的脊背上。
那是一件戏子的衣裳,在常人眼里或许是不入流的,可此刻在她眼中,却像是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同时也是一座将他囚禁的牢笼。
她想起了台上那个光彩照人的沈律堂,水袖翻飞间,眼角眉梢都是戏,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可现在,他只是个在世俗夹缝里求生存的男人,连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都不敢有。
她看着他。看见他微微佝偻的肩膀,那是长年累月伏低做小留下的印记;看见他靴子上沾染的泥泞,那是他不得不走的坎坷路。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句【羡慕】是那样可笑,又是那样残忍。她羡慕他的自由,却忘了他的自由是建立在无奈之上的。
她有家回不得,他有家不能回。两个人看似天壤之别,实际上,都是被困在命运这张大网里的虫子,挣扎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看着他。
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她懂了,想告诉他她不是在作秀,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瞬间被风雪吞没,连个涟漪都没激起。她只能默默地抬起脚,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个深坑,往那未知的柴房走去。
她看着他。
直到他的背影模糊成一团灰暗的色块,她依然没有移开视线。
那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懂了一个戏子,看懂了那张油彩背后的鲜血淋漓。
她忽然觉得,就算今晚冻死在这条巷子里,能被这样一个人护着走一程,似乎……也不算太坏。
【谢谢??我躲一阵子就好。】
沈律堂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将身领处的系带紧了紧,那动作透着股不耐烦的拒人千里。
风雪在他身后卷起一阵白雾,将他显得格外孤清。
【躲一阵子?这戏班柴房也不是善堂,哪能容你长住。】
语气虽是讽刺,步子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让她能轻松跟上。
他手里提着那盏昏黄的风灯,灯火在风中摇曳,照亮前方几尺积雪的小径,也照亮了戏班后院那扇破旧的木门。
【到了。】
他掏出钥匙开锁,铁锈摩擦的刺耳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响亮。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合著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唯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和一铺旧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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