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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起眉,大步走了过去。
那股脂粉气混着药香,扑面而来,让他心头一跳。
走近了才看清,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烫得惊人,那身名贵的狐裘大衣也掩不住她身轻颤的模样。
【这么晚了,你不在府里待着,跑来这种地方作甚?】
语气虽重,却掩不住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伸出手想扶她,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指尖在大氅紧攥的褶皱上用力掐了一下,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我……我只是……】
她喘着气,话都说不囫囵,身子晃了晃,像是随风欲坠的枯叶。
沈律堂咬着牙,终是没忍住,一把搀住了她的手臂。
那手臂细得不像是真实的,隔着厚厚的衣料,都能感觉到她骨头里透出的寒意。
【什么只是不只是一步,你知不知道现在几更天了?】
他瞪着她,怒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不知道是在气她,还是在气自己那一听见她呼唤便不顾一切回头的本能。
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走,我送你回去。】
他脱下自己的大氅,一把罩在她身上,那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不容她拒绝,他半拖半抱地带着她往巷口走。
脚步匆匆,踩碎了地上的薄霜。
他不敢回头看她那双眼睛,只觉得那眼神像是一团火,烧得他这一路走得心慌意乱,却又甘之如饴。
【家里的人说亲,我不想,就跑了出来??我不想回去。】
沈律堂扶着她的手猛地僵住了,寒风呼啸着灌进衣领,却冷不过他此刻的心。
他那双在台上能传情的桃花眼此刻却泛着厉色,死死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看似柔弱的千金小姐。
【不想回去?那你打算去哪?跟着一个戏子漂泊?】
他冷笑一声,松开了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步。
夜色如墨,将他背过身的身影吞没,只有那颤动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的激荡。
他知道这条路的艰辛,那是要受尽白眼、吃尽苦头的,何况是娇生惯养的她。
【陈希涵,你清醒一点。这不是唱戏,没有什么花好月圆,只有现实。】
语气严厉,字字句句都像是刀子,想割断她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听见背后传来极轻的啜泣声,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疼得麻。
他想转身,可脚下像生了根。
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吸了吸鼻子,压下喉间的那股涩意,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声音终是软了下来,却依旧透着股无奈。
【今晚……我带你去班主的柴房凑合一晚。】
【律堂,我每次看你演戏,都很羡慕你。】
【羡慕我?】沈律堂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却苦涩得像是吞了黄连。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昏黄的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映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个被扯碎的提线木偶。
【羡慕我在台上搔弄姿?还是羡慕我人前背后,活得不如一条狗?】
夜风卷着枯叶在他脚边打转,他深深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却在最后凝成一片死寂的寒冰。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尚未完全卸干净的油彩,那红白相间的颜色,在夜色里显得诡谲又滑稽。
【陈希涵,你看看我。这张脸,这身行头,都是让人赏玩的。下了台,我什么都不是。你这种千金大小姐,懂什么叫身不由己?懂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语气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被压抑了半辈子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决堤。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这世道,戏子是下九流,是被人踩在泥里的。
她有家世,有容貌,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活得像凤凰一个。
而他,只能像只臭虫,在这泥潭里挣扎。
【羡慕我?哈……若是能换,我宁愿用这条命,去换你那样的『不自由』。】
他转过身,狠狠拉了拉身上单薄的衣衫,大步朝前走去,不敢再看她一眼。
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忍不住心软,忍不住想告诉她,其实他也羡慕她,羡慕她能那么直白地表达喜恶,羡慕她……能站在光里。
风声呜咽,像是为这场无解的戏码伴奏。
沈律堂走得很快,脚步凌乱,像是被人追着似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逃,逃开那道让他无力招架的视线,逃开那个……根本不属于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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