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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害怕的,不是门后面的东西,”曦明说,“你害怕的是门后面的东西会让你看到,你一直在害怕的东西,其实已经发生了。”
芦芦没有回答。她转过身,伸手握住了那扇银色金属门的把手。
“我在出口等你。”她说,然后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片黑暗,和第一层一样的、纯粹的、没有光的黑暗。芦芦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曦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银色的门,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她想起了第一层,芦芦蹲在柱子旁边,拽着她的衣角,说“我怕”。她想起了第五层,芦芦站在走廊中央,手心里是红色的光斑,说“对不起”。她想起了第六层,芦芦失去了视觉,闭着眼睛走在黑暗中,说“我只是看不见了,又不是死了”。
芦芦一直在害怕。但她从来没有停下来。
曦明转过身,走向了自己的那扇门。深棕色的木门,黄铜的门把手,林远写的名字。她伸手握住了门把手,门把手是温热的,像被人的手握过很久,留下了体温。她转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门后面不是黑暗。
门后面是一间病房。
惨白的墙壁,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远处传来的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和她在第六层记忆中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是记忆,而是真实的——或者说,是诡异制造出来的、比记忆更真实的幻象。曦明站在病房门口,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她的手背上扎着输液管,管子里是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是她自己。
和记忆中的画面一样——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散在枕头上像干枯海藻的头发,闭着的眼睛,微微起伏的胸口。曦明站在病床边,看着床上的自己,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一样的违和感。她既是观察者,又是被观察者。她既站在这里,又躺在那里。她是两个曦明,一个是活着的、走动的、有意识的,一个是垂死的、静止的、失去意识的。
房间里有另一个人。林远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床上那个曦明的手,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的背影和曦明记忆中一模一样——宽厚的,温暖的,但此刻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力,像一个正在被风吹灭的烛火。
曦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很小,小到曦明需要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才能听到。
“曦明,你醒醒。”
他在叫她。他在□□上的那个曦明。不是她。
曦明站起来,后退了一步,看着这一幕。她知道这是第七层,是她的恐惧。她最恐惧的不是死亡,不是痛苦,不是孤独,而是——林远在等她,但她醒不过来。
门后出现了规则。不是用声音宣布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像一段被植入的记忆:
“第七层,曦明的恐惧:永不相见。”
“你将在病床前看着林远等待你醒来。每一分钟,林远会老一岁。当林远老到生命的尽头,如果你还没有醒来,他将永远消失。而你的醒来,需要你找到一样东西——你自己的身体里,藏着唤醒自己的钥匙。”
曦明看着床上的自己。那个苍白的、垂死的、被病魔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身体里,藏着唤醒自己的钥匙。她需要进入那个身体,找到那把钥匙,然后醒来。
她走到病床边,伸出手,触碰了床上那个曦明的手臂。手臂是冰凉的,皮肤是粗糙的,像干涸的河床。她的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那个身体中涌出来,像漩涡,像黑洞,像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把她的整个意识拽了进去。
她变成了床上那个人。
她躺在病床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座山。她的四肢不听使唤,她的眼皮像被铅块压住,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听到林远的声音,他在叫她,在说“你醒醒”,在说“我等了你很久”。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温热的手,握着她的手,指节上有茧子,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她能看到他——不是用眼睛,因为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方式,她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表情,他的眼神。
林远老了。不是慢慢地老,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老。他的头发在变白,从鬓角开始,像墨水被水稀释,黑色褪去,白色蔓延。他的皮肤在变皱,从眼角开始,像干涸的河床,裂缝向四周扩散。他的背在变驼,他的肩膀在变窄,他的手在变瘦,他的声音在变哑。
一分钟,一岁。曦明在心里数着。第一分钟,林远三十岁,头发里有了几根白发。第二分钟,林远三十一岁,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第三分钟,林远三十二岁,他的手背上出现了老年斑。第四分钟,林远三十三岁,他的牙齿开始松动,说话时有些字咬不清。第五分钟,林远三十四岁,他的视力开始下降,看东西时要眯着眼睛。
曦明在病床上挣扎着。她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缝住了一样。她试图说话,但喉咙像被塞满了棉花。她试图移动手指,但手指像被冻住了。她的身体不是她的,她被囚禁在这个垂死的躯壳里,像一个被锁在棺材里的活人,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能感觉到外面的温度,但无法回应,无法参与,无法告诉林远——我在这里,我听到了,我在努力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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