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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乾应该是进了室内,因为周稚澄听着声音安静了很多,没什么风声。
他像是笑了一声,笑周稚澄的异想天开,他说:“你书不念了啊?家里人呢,都不要了?你不用躲,更不用陪我躲,你懂吗,你多为自己想想,别什么都为了我,我不希望你这样,还有,结婚不是那么草率的事。”
周稚澄一时语塞,思路从远处拉回此时此刻的脚下,他又用鞋尖拨了一片碎瓦,轻轻地踩着。“我没有想那么多,你在我这里,就是第一位啊,我为了你,有什么不对啊?”他软着声轻轻说,像在诉苦:“我确实不理智,遇上你的事,我没法理智,我都不太敢拿你的事去跟佛祖许愿,我运气太差了,许的愿望没一个实现的。”
时乾用力地把手机按在自己左耳,生怕漏掉一点点周稚澄说的话,他顿了几秒,声音很低,有些疲倦,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要怎么办?”
一份感情深重到一定的程度,就像一块烧红的石块,接受的一方,越想珍视,往往越容易被烫伤。
周稚澄嘴角弯了下,没有想到从时乾嘴里能说出这种话,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的人,现在好像很无措似的,恋人中有其中一个变得脆弱,另外一个便会强大起来,所以周稚澄说:“不要害怕,你爸如果找你,肯定就是想从你身上要钱,你听我的,万一真碰上了,你别硬来,万一他到学校闹就不好收场了,我这真的挺宽裕的,他找你要钱,你让他找我,千万别硬来,好吗?不要嫌弃我的钱。”
这番话是理智的发言,周稚澄没体会过父爱,但在他贫瘠的认知里,老子打儿子,儿子怎么着都是吃亏,难不成真能还手吗。何况这是个什么样的爹呀?这是个把亲儿子一只耳朵都打聋的爹。
周稚澄打了个寒颤,难以避免地又想到苏鸣那句话——“他这辈子最讨厌疯子,他爸是,你也是。”
这句话是一个轻盈的诅咒,在他心里和一个弹簧组装在一起,一旦触发了相应的关键词,就会弹出来,逼迫周稚澄自问自省,陷入两难的困境,他好像没有什么资格接近人。
时乾过了会才说话:“你能当,不知道我这些事吗?”
“你,是什么意思?”周稚澄疑惑地问。
“谈恋爱是开心的吧,你从我这讨开心就可以了,别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不是你的,你能别管了吗?我会尽量处理好,不会影响你,你别冲上来,一股脑就挡在我前面行吗,你不用承担这些,你这样,我欠你的太多了,我没有东西还你。”
周稚澄脚下一重,把瓦片踩碎了,碎成了废墟,他说:“你这是,又要推开我了吗?”
“什么算推开,如果你非得管我的事才叫不推开,那就算吧。”时乾靠着一面墙,冷冰冰的触感,眼睛盯着前面一座座的教学楼,想着周稚澄脸上的表情,忽而生出不甘,人怎么会愿意边喜欢一个人边想方设法想让他远离自己呢?但是没办法啊,难道要让周稚澄跟他一起承受那些穷困和悬而未决的威胁吗?他真的做不到。
时乾:“这几天我觉得我们挺好的,你经常笑,吃得多,睡觉也不总翻身了,你本来就是这样过的,你过得好,我还觉得欠你的没那么多,我这人没什么好喜欢的,我的生活本来就那么糟心,我能习惯,可我不想你跟我一样,用不着,犯不上,我觉得累,我不圈住你,你也别总想着帮我救我,没那么严重,谈恋爱也没必要非得把人生绑在一起。”
“我能跟你坦白一件事吗,我的秘密。”周稚澄深吸一口气,至今也不知道头脑一热就想告诉他的原因,大概是也想表明自己的残缺,表明自己跟时乾一样,有拖累的地方,有“不想让他扯上”的那些有口难言。
但他还是很难一次性说明白,于是拆分成好几次,这条空空的巷子里,此时只有他一个人的说话声,他不自觉放低了声音,说得很谨慎,决心却意外地大,如果他们的感情就是这样不平顺,那干脆就互相亏欠,时乾如果接受不了他这个秘密,那也在周稚澄心理准备中,瞒着他的时候就想到了,不差这么一天两天。
时乾安静地听着,感觉周稚澄的呼吸乱了些,可也听不真切:“什么秘密?”他问。
周稚澄扶着墙,开始抠上面的褐色墙皮,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从未感受到开口说话这么难。
病耻像是一根长长的铁丝,长进他的血肉里,嵌成难看的一团一团,锈在里面烂了一次又一次,好了再重新复发,稍微作出点反抗动作,就牵一发而动全身地出血。
“我有病。”他吐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蚌壳里取出珍珠一样艰涩。
如果问世界上最不相信周稚澄有精神疾病的人,时乾能排到第一,周稚澄多正常啊,他那么有生命力,情感丰富,害羞了会脸红,伤心会哭,动情的时候全身都是热的软的,敢爱敢恨、嘴甜、聪明、善良热忱……这么多词都不够形容的一个人,跟什么病都不沾边。
所以他只当周稚澄又情绪上头,说胡话,“也许吧,正常人不会找我谈恋爱。”时乾说。
“不是的!我说真的,我的心是坏的,破的,我不会爱人,不懂怎么控制自己,我反应很慢,晚上睡不着觉,偶尔很长时间不敢出门,你不是问我,跟你第一次上床后为什么跑吗,我没有怕,你特别好,我一点也不疼,是因为我精神失常,我……”
时乾在电话那头听着周稚澄语速很快的解释,突然之间,哐当一声,像是重物砸到地上,或是什么别的,裂开了,碎掉了,周稚澄突然闷哼了一声,听起来很痛苦,他停下还没说完的话,没有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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