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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们赶到三洞村时,还香火的队伍正行到热闹处。
远远的,就看见村口乌压压站满了人。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着,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各色彩旗在日头底下飘着,红的、黄的、绿的,旗杆顶上垂着长长的飘带,风一吹,呼啦啦响。
执事队正往山门里进。
最前头是栓着红腰巾的仪仗队开道,一个个精壮汉子,腰板挺得笔直,手里举着各色旗幡。接着是成双成对的龙头、金瓜、斧钺、偏戟、云牌、大刀、长矛——都是木头做的,漆得金晃晃的,在日头底下耀眼得很。
紧接着是金顶红罩的神楼,里头供着三神娘娘的神像,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看见金面朱衣,端坐其中。神楼四角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响着,清脆悦耳。神楼前后,有二十四根护庙棍排列两行,都是年轻后生,腰间系着红布,棍子杵在地上,咚咚响。
护庙棍后头,青壮汉抬着用红绸扎着的木桌,上边是香器、祭器、香表纸炮和各式供品——整猪整羊、时鲜瓜果、面点糕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又一桌。再后头,两班乐户跟在后头,吹吹打打,笙管笛箫,锣鼓铙钹,热闹非凡。
队伍继续往里走,穿过山门,进入献殿。殿前摆着长长的供桌,铺着红布,上头摆满了供品。在法器声、乐声、钟鼓声及鞭炮声中,众人上香祭酒,三叩九拜,动作齐整,一丝不苟。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三神妃的鸾驾。
鸾驾用彩漆涂得金碧辉煌,四面垂着珠帘,风吹过,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神妃端坐其中,穿着大红袍,头戴几点翠,垂目下视,眉眼间尽是悲悯之意。
她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眉间贴了花钿,手里拎着药篮,里头还放了五谷稻穗,整个人端庄慈悲。仔细看,她颈间系着一条青灰色的素缎披帛,上头绣着隐隐的云纹。
鸾驾缓缓从人群前经过,两旁的人纷纷跪倒,磕头焚香,念念有词。神妃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依旧是那副慈悲模样,看不出喜怒。
这样的场景,甘县令看过好几回。每年还香火都是这一套,热闹归热闹,看多了也就那样。他收回视线,往不远处屋舍前的木桌旁望去。
他要寻的人,就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袭玄色织金云纹的官袍,腰束玉带,头发以玉冠束起,他斜斜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茶盏,正看着那边热闹的人群,薄唇微微勾着,像是在笑。
似乎察觉到甘县令的目光,他侧了些脸,闲闲一瞥,却重如千钧。
甘县令只觉脊背一凉,不敢逼视。
他想起长垦县县令——那是他曾经的同窗,给自己捎来的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威重艳多,心似淬毒。”
甘县令当时还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如今见着这人,只一眼,他便懂了。
他定了定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见过陆大人。”
陆闻涉收回目光,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语带笑意:“今个儿天也不算热,怎我瞧着甘大人出了身汗?”
甘县令一愣,这才发觉后背冷汗潸潸而下,已经湿了里衣。他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陪笑道:“大人见笑了。下官身子骨弱,一到天热就容易出虚汗,不是什么大毛病。”
“哦——”陆闻涉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身子不好,可得仔细养着。本官来溪头乡时,知州大人特地说了,溪头乡政通人和,本官一路走来,所见确实不虚。这都是甘大人治理有为,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甘县令听了这话,受宠若惊,连连躬身道:“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这都是知州大人栽培,大人抬爱,下官不过是恪尽职守,尽本分罢了。”
陆闻涉没再说话,目光越过他,看向那神妃鸾驾的方向。
甘县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为他对这还香火有兴趣,便主动解释道:“那是吴家闺女,在村里也是拔尖的,品行也好,所以今年点了她扮三神妃。”
陆闻涉嗯了一声,忽然问道:“去年也是她?”
甘县令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忙道:“不……不是。去年是别家闺女。今年出了些事,不好再让她扮。”
“什么事?”
“家里有人过世,带了孝。”甘县令答道,又下意识摸了摸额上的冷汗。
陆闻涉听了,没再问,只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那鸾驾,不知在想什么。
甘县令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也不好贸然说话,只得垂手站在一旁。
锣鼓声还在响,戏台上的唱腔一波波传过来,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好容易等到还香火的仪程结束,陆闻涉起身,说回衙门。甘县令如蒙大赦,忙让人备车,一路陪着回了县衙。
将陆闻涉送到客房,吩咐人好生伺候着,甘县令这才告退出来。
他一出院子,就拉着焦里正进了后衙,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道:“你方才看见没有?他问那神妃的事,什么意思?”
焦里正想了想,道:“或许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甘县令摇摇头,额上又有冷汗渗出来,“不对。他若是随口一问,问完就该撂开手。可他问完,又问了去年是谁,又问为什么换人——这不是随口一问,这是上了心。”
焦里正不解:“下官驽钝,可那有什么可上心的?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扮神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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