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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愿意?”开个空头支票,就骗人家的婚约?
她娘认真回忆,眼睛望着帐子顶,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没不愿意啊。我当时是一品夫人。”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仗势欺人居然说的如此合情合理吗?
一品夫人。她娘当时的夫君已经身居高位,外祖父家也很有权势——这些都是她零零碎碎从她娘嘴里拼出来的。
可最大问题也来了,那人不是她爹啊。
她听她娘断断续续说过一些——如何抢了姨母的未婚夫,如何大闹京城,如何瞧上她爹还有了她,如何最终被送到庄子上。一出出的,都是话本子上才有的热闹。
她娘说这些的时候,从来不避讳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秦式微当时想,她娘这心态,真是百折不挠。
拿的是恶毒女配的剧本,倒也真是演得轰轰烈烈。被赶出京城,发落到庄子上,她愣是发现自己有孕后就从庄子上跑出来,辗转几千里,躲到这山沟沟里,重起炉灶,杀猪卖肉,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换了旁人,早就蔫了。她娘倒好,越活越精神。
思绪回笼,灶上的粥已经滚了。
秦式微添了把柴,把粥搅了搅,盛出一碗,就着咸菜吃了。吃完收拾干净,这才进屋取出个包袱,里头是这些时日做的几支珠钗——用料不算顶好,胜在心思巧,是她在现代当上班族时养成的习惯,闲了便做做手工,如今倒成了门吃饭的手艺。
她把包袱挎好,出了门。
日头已经升起来,照着田埂上的露水珠子,亮晶晶的。秦式微沿着田埂往村口走,路两边是刚插了秧的水田,嫩绿嫩绿的秧苗一行行排开,有早起的农人正弯着腰补苗。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鸡叫,此起彼伏的。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对面过来,吆喝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田埂上几个浣衣的妇人端着木盆往河边走,边走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大约是明日还香火的事。
秦式微与她们擦肩而过,有个婶子认出她来,笑着招呼:“秦丫头,往镇上去?”
“诶。”她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村口老槐树下停着辆牛车,车把式正靠在车辕上打盹。秦式微上前叫醒他,给了两个铜板,便上了车。车上已坐了几个婆子,挎着篮子,大约是去镇上卖鸡蛋的。见她上来,都打量了几眼,有个嘴快的便问:“秦丫头,你娘过世也有些日子了,往后一个人怎么过活?”
秦式微笑了笑,温声道:“慢慢过呗。”
婆子们交换个眼神,也不好再问。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一路吱吱呀呀的,碾过土路,穿过田埂,往镇上去。
到了镇上,秦式微在街口下了车,熟门熟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深,尽头是座青瓦小屋,门虚掩着。她没走前门,绕到后头,轻轻叩了两下。
里头很快有了动静,门拉开,探出一张年轻娘子的脸。
“哟,秦妹妹来了!”那娘子笑起来,一把拉她进去,“快进来,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这娘子姓韩,夫家姓周,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她自己在家里开个小门路,替人代卖些簪环首饰,赚个中间的抽头。
秦式微随她进了屋,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韩娘子凑过来一看,眼睛便亮了:“哎哟,这几支做得可真好!这珠子配这银丝,又素净又雅致,比街上那些粗笨的好看多了。”
秦式微笑笑:“韩姐姐看着给就是了。”
韩娘子数了数,共是五支钗、三对耳坠、两枚戒指。她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抬头道:“老规矩,卖出去你拿八分,我拿二分。这几件东西,我估摸着能卖个二两银子上下,你拿一两六。若有剩下的,下回再结。”
秦式微点点头,又坐着喝了碗茶,闲话几句。说着说着,她便似不经意地提起:“韩姐姐,我听说里正要查户籍了?”
韩娘子正收拾那些珠钗,闻言手顿了顿,叹口气:“可不是嘛。我当家的前几日还念叨呢,说这回查得严,上头催得紧,估摸着是为了收人头税。”
她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今年年景不好,春上那场倒春寒,多少人家冻坏了秧苗。衙门里催税可不管这些,人头税按人头收,一口人多少钱,不管你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只要在册子上就得交。这税那税压在老百姓头上,真是重山啊。”
话说到这儿,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叹了一声:“说起我那小姑子,前日又托人带话来,说庵里清苦,菜园子要自己种,她从小没干过这活计,手上都磨出茧子了。唉,也是没法子的事。”
秦式微端着碗,听着,没接话。
韩娘子的小姑子,她是知道的。韩娘子不是头一回说起这个人——嫁过两回,头一个丈夫得急病没了,第二个遇上劫道的丢了命。两回守寡,两回被婆家赶出门,村里那些闲话能淹死人。两个兄长心疼妹子,可也架不住人言可畏,最后凑了挂单费,送到镇外二十里的水月庵去了。
秦式微听韩娘子说过这些,一回,两回,三回。起初是抱怨命苦,后来是叹气流年,再后来便只是随口一提,像是说惯了。
“……她说庵里那些姑子倒还好,就是有个老尼姑规矩大,每日寅时就要起来做早课。”韩娘子絮叨着,“她哪起得来?在家时哪回不是睡到日上三竿?如今可好,人都困昏头,说比在家干活还累。”
韩娘子又叹口气道:“不过她说,比在家里时清净。没人嚼舌根,没人指指点点,姑子们各过各的,倒自在。就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庵里香火不旺,有时候得自己想法子。我那妹子会绣几朵花,托人带出来卖了换些油盐。可她那手艺,也就勉强糊口。”
说完家里这些闲事,韩娘子浑身松快了些,秦式微也起身告辞。
出了巷子,秦式微又往东街走了走,进了家书铺。
铺子里的小二认得她,见了便笑:“秦娘子来了?上回抄的书,先生看了说好,这是润笔。”说着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秦式微接过来,掂了掂,是几十个铜板。她收好,又问可还有抄的活儿。小二翻了翻,又给她两本薄册子,叮嘱了期限。
这便是她如今的营生——做珠钗托人代卖,再抄些书贴补家用。她娘杀猪的手艺是真好,可从来没想过让闺女继承,秦式微问起,她就说“你嫌猪可怜,抱着我大腿哭着嚎不要杀猪崽。”
秦式微:“……”
另外其余的下九流的手艺,她娘都还略懂皮毛,唬得住人。有一回秦式微忍不住问她:“您以前当真是个大家闺秀?”
她娘正剔着猪骨头,闻言头也不抬:“怎么,不像?”
“……像。”秦式微顿了顿,“但像那种闹得家宅不宁的。”毕竟大家闺秀应当不会同人划拳吃酒到半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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