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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林懿沉默地听着,看着。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努力表现得沉稳、克制、甚至有些过于用力的年轻人,此刻褪去了所有坚强的外壳,只剩下最原始的脆弱、无助和因为爱而不得而产生的、近乎绝望的质问。谢溯滚烫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发烫的脸颊滑落,有几滴恰好滴在季林懿被他紧抓着手背的皮肤上,那温度灼人,带着滚烫的湿意。
然而,季林懿没有回答那些关于戴维和过去的真伪问题,没有解释那声“daddy”背后的复杂家庭关系,也没有对谢溯这番崩溃的告白做出任何直接的情感回应。
他只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缓缓地、以一种不容抗拒但也不算粗暴的力道,覆上了谢溯紧抓着他手腕的手背。那只手冰凉,与谢溯皮肤的高温形成鲜明而残酷的对比。然后,他稍一用力,以一种坚定而平稳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掰开了谢溯那死死钳制着他的、滚烫而颤抖的手指。
“你发烧了,温度很高。”季林懿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低沉、更平稳了些,听不出太多被质问的恼怒,也听不出丝毫被表露心迹的动容,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陈述,“需要立刻去医院。”
他没有安慰他“别多想”,没有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也没有斥责他“胡思乱想、不成体统”。他只是陈述了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你病了,很严重。并基于这个事实,做出了最理性、最直接的决定——去医院。
这个过于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的反应,像一盆掺着冰块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谢溯烧灼混乱的神经上,让他获得了几秒钟极其短暂的、刺骨的清醒。随之而来的,是比高烧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寒意,以及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羞耻与难堪。
他猛地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将自己更深地、近乎是防御性地蜷缩进沙发的角落,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滚烫的脸颊埋了进去,恨不得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从季林懿眼前彻底蒸发。
季林懿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试图去安抚他此刻剧烈波动的情绪。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地走向玄关,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同时拨通了司机的电话,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情况,让司机直接去医院急诊部等候。然后,他回到沙发边,没有犹豫,弯下腰,手臂极其稳定地穿过谢溯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以及紧贴着的、属于季林懿胸膛的坚实温度和那熟悉而冷淡的木质香气,让谢溯彻底僵住,连下意识的挣扎都忘了。这是他渴望了多久、在梦境中幻想过多少次的亲密接触,此刻却发生在他最狼狈不堪、理智尽失、尊严扫地的时刻。这拥抱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将他的卑微与不堪映照得更加清晰。
去往医院的路上,谢溯昏昏沉沉,意识在滚烫的迷雾与刺骨的清醒之间反复拉扯。他时而能感觉到季林懿平稳得近乎刻意的车速,时而又陷入一片灼热的黑暗。偶尔清醒的片刻,他能听到季林懿用冷静的声音简短地接听工作电话,处理着那些他永远触及不到的核心事务。而更清晰的感知,是每隔一会儿,就会有微凉的手指,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轻轻探过来,试一下他额头的温度,然后又迅速收回。
每一次那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都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他混沌的意识,让他的心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分不清是痛楚,还是某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悸动。
在医院急诊室,经过检查,确诊是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热,伴有轻微脱水,需要立刻输液。护士扎针时,谢溯已经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模糊地感觉到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带来一丝缓解的凉意,随即,便被更深的疲惫和药物的作用拖入了沉沉的、无梦的黑暗。
他终于睡着了,眉头依旧紧蹙,但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季林懿坐在输液室角落那张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挂在架子上的透明点滴瓶,里面的液体以一种极其缓慢而规律的速度,一滴,一滴地落下。输液室灯光苍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其他病人或家属的低语传来,更显得这里寂静而空旷。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病床上,谢溯苍白而疲惫的睡脸上。年轻人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嘴唇无意识地抿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眼下是连日熬夜积累的、深刻的乌青。
谢溯那些在高烧中失控吐出的质问,仿佛还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冰冷的空气中隐隐回荡。
“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我拼命赶……还是离你那么远?”
季林懿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倦怠,以及某种更为复杂的、近乎于权衡与计算的情绪。
戴维那些小动作和心理战术,比他预想的更有效,也更……烦人。那孩子学到了他继父的部分心机,却又多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任性。而谢溯的这场突然崩溃,虽然在他长久的观察与预判范围之内,但其激烈程度和暴露出的情感深度,却也在某种程度上,超出了他最初的估计。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输液室里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轮廓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分明。他调出通讯录,找到那个标注为“david”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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