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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问
临界点的到来,并非源于某次激烈的冲突或言辞交锋,而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由身心长期超负荷运转所引发的高烧。
连续数周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般的状态,长期失眠导致的神经衰弱,以及那种近乎自我驱赶般的、疯狂透支精力的工作与学习,终于彻底压垮了谢溯年轻却已不堪重负的身体防线。
他在公司加班处理一份紧急报告到深夜时,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烈头痛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寒冷。他勉强支撑着关掉电脑,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摇晃着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公寓地址后,便瘫在后座失去了大部分意识。
司机见他状态极差,好心将他扶到公寓楼下。谢溯几乎是爬着进了电梯,又凭着模糊的记忆摸到家门口,用尽最后力气打开门,踉跄着扑进客厅,倒在冰凉的真皮沙发上,便彻底失去了知觉,只剩下身体在高热中无意识地颤抖和偶尔溢出的、痛苦的呻吟。
那一晚,季林懿恰好推掉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应酬,回家比平时稍早了一些。当他用钥匙打开公寓门时,发现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晕透进来些许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的痛苦喘息声。
他心头一紧,迅速打开客厅的主灯。
刺目的灯光下,他看到沙发上蜷缩着一团身影——是谢溯。
年轻人以一种极不安稳的姿势侧卧着,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光洁的额角。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痛苦地紧锁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极其压抑的呻吟。
季林懿快步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伸手探向谢溯的额头——触手滚烫,温度高得惊人。
“谢溯?”他拍了拍谢溯的脸颊,试图唤醒他,声音里透出一丝平日里罕见的、带着真切关切的急切。
谢溯似乎被这触碰和声音惊扰,迷迷糊糊地、极其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高烧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世界旋转颠倒,只有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在晃动扭曲的光影中,逐渐清晰——是季林懿。眉头紧锁,眼神深邃,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正低头看着他。
高烧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不仅炙烤着他的身体,更将他苦苦维持了许久的、名为“理智”与“克制”的堤坝彻底烧融、摧毁。连日来积压的委屈、不安、自我怀疑、深深的无助,以及那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最深处、却早已燎原的爱慕与渴望,如同冲破闸门的滔天洪水,瞬间将他淹没,冲垮了一切社交礼仪、身份界限和小心翼翼维持的伪装。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恭敬而克制地叫一声“林懿哥”。
他用那只滚烫得如同火炭般的手,突然、几乎是痉挛般地伸出,一把死死抓住了季林懿正探向他额头、尚未收回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带着病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蛮横,硬是将季林懿温热宽厚的手掌,紧紧地按在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年轻人脸颊柔软的皮肉,因为用力而微微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有些可怜又偏执的弧度。
谢溯抬起头,那双被高烧灼得通红、湿漉漉的眼睛,如同破碎的琉璃,失去了所有平日的清澈与克制,只剩下一种病态的、近乎偏执的执拗,和一种濒临破碎边缘的、赤裸裸的渴望。他就这样,直勾勾地、毫不躲闪地,望进季林懿深邃的眼眸深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反复磨砺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痛苦和不顾一切的质问:
“……为什么……”
季林懿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立刻抽回被谢溯死死抓住的手腕,也没有试图挣脱那滚烫脸颊的紧贴。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低下头,目光沉静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看着眼前这个因高烧而彻底失态、露出最脆弱也最真实一面的青年。
“……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谢溯的眼角因为高热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通红一片,脸色却在潮红褪去的间隙显露出骇人的苍白,整个人狼狈不堪,像一只被雨淋透、瑟瑟发抖却仍固执亮出利爪的幼兽。“为什么他可以在你身边那么久……为什么我拼命学,拼命赶……用尽了力气……还是离你那么远……那么远……”
他的逻辑混乱,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但所有破碎的词句和汹涌的情绪,核心指向却清晰得如同利箭——戴维。那个无处不在、优雅从容、仿佛天生就拥有靠近季林懿所有特权的戴维。
“他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声……那声……daddy……”谢溯哽咽着,破碎的语句从干裂的唇瓣间挤出,抓住季林懿手腕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都是真的吗?你们……你们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有更深的、更牢固的、我根本无法企及也无法理解的联结?是不是我所有的努力和靠近,在他面前,都只是一个可笑而徒劳的笑话?
最后这最关键的问句,他终究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完整地问出口。但那绝望到近乎空洞的眼神,那颤抖的声线,那紧抓不放的手指,已经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嫉妒、不甘与惶惑,暴露无遗。他在高烧的混乱与崩溃中,终于撕开了那层小心翼翼维持了许久的、名为“懂事学弟”和“得力下属”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充满了炽热爱慕与惶恐不安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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