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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律师请开始陈述。”主持人的声音像根细针,刺破了场内凝结的空气。
立言抬眼扫过台下,最前排右侧,张宏正跷着二郎腿翻文件,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嘴角挂着那种立言在法庭上看了十年的冷笑——“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的冷笑。
他喉结动了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扩音器里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破风的锐:“我父亲立永年,2013年11月17日在病床上留下最后一段话。他说,‘小言还小,遗产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张宏的钢笔“啪”地掉在文件上,墨水滴在“遗产清算报告”的“亏损”二字上,晕开团黑渍。
他抬头时眼底闪过慌,但很快又扯出笑:“立律师,2013年的录音?当时令尊已确诊脑溢血后遗症,根据《民法典》……”
“根据2013年11月15日至19日的病程记录,”立言打断他,调出投影仪上的医疗单,“我父亲每日意识状态评估均为满分,能准确辨认亲属、复述当日新闻。护工老张的证词,主治医生的签字,都在佐证他立遗嘱时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张宏的手指在桌下攥紧西装裤缝,指节发白。
旁听席传来零星翻页声,有老律师推了推眼镜凑近看投影,陆宇坐在第二排,目光像团火,始终锁在立言后颈。
“我父亲一生清廉,”立言的声音突然轻下来,像在说一段私密的往事,“他教我背《法理学》时,总说‘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是普通人手里的火把’。可他死后,有人说他欠了三千万债务,说他的遗产早被抵押——”他猛地提高音量,震得麦克风发出短促的嗡鸣,“但今天,我要举着这把火把,照一照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手!”
全场寂静。
后排有个年轻律师轻轻鼓掌,立刻被邻座拽住袖子,但那点掌声像颗火星,“噼啪”引燃了更多。
秦岚扶着桌沿直起身子,方总监摘下眼镜擦了擦,周涛在技术席冲立言比了个“ok”的手势。
“现在,播放关键证据。”立言按下遥控器,会议室的音响里传出电流杂音,接着是苍老的咳嗽声,像片被风吹皱的旧布。
“小言……”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跟死神抢时间,“抽屉最底层……蓝布包……遗嘱……别让他们……”
立言的喉结剧烈滚动。
他看见前排有位银发女律师摘下眼镜,指尖抵着眉心;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助理用袖子抹了把脸;连主持人都垂下头,钢笔在记录本上洇出个墨点。
张宏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这录音无法证明……”
“可以证明。”方总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这位总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人力资源总监,此刻正扶着椅背站起,珍珠项链随着动作轻晃,“根据《律师执业伦理规范》第37条,我们律所即日起启用‘重大伦理事件快速响应机制’,暂停与所有涉事方的业务往来权限。”
“支持。”秦岚紧跟着开口,评审团的红本本在她手里拍得“啪”响,“律协监督组已同步启动立案调查程序。”
张宏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抓起公文包时撞翻了水杯,深褐色的咖啡在桌布上晕开,像极了他刚才在文件上弄出的墨渍。
“你们会后悔的!”他吼了一嗓子,却在转身时被桌脚绊得踉跄,公文包“哗啦”倒在地上,一沓伪造的债务合同散了满地。
立言望着那些飘散的纸页,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他蹲在客厅角落,看着继母把父亲的日记本撕成碎片。
那时他够不着垃圾桶,只能捡着碎片往怀里揣,被继母发现后扇了一巴掌,碎片撒得比现在还乱。
“发什么呆?”
熟悉的雪松气息裹着温度涌来。
陆宇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西装袖口蹭过他手背,像片暖烘烘的云。
“刚才你说‘举起火把’的时候,”陆宇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突然想起我爸第一次上庭。他穿的衬衫领口都磨毛了,却把法袍熨得笔挺,说‘律师的尊严不在行头,在心里的光’。”
立言转头,撞进陆宇漆黑的眼睛里。
那里有他昨夜在天台上见过的星光,有这三个月来每一次加班时放在他手边的热咖啡,有刚才听证会现场始终追着他的、几乎要把人灼穿的目光。
“所以这光,”立言笑了,“得两个人一起举才亮。”
夜晚的公寓飘着咖啡香。
陆宇蹲在保险箱前,金属转盘转动的“咔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取出个丝绒小盒,打开时,一枚泛着包浆的铜印躺在红色衬布里,背面的刻字“心正则法明”被磨得发亮。
“我爷爷是恒信律所初代合伙人,”陆宇把铜印轻轻放在立言手边,“他说这章子不能随便盖,得等心里装着比输赢更重要的东西时。”
立言指尖抚过铜印的纹路,能摸到岁月留下的细微凹痕。
“明天,”陆宇的手覆上来,与他一起握住那枚印章,“我要把它盖在你第一份独立代理的诉状上。”
“这次不是靠婚约。”立言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是靠你举的火把。”陆宇低头吻了吻他发顶,“也靠我举的。”
月光透过纱窗洒在桌上,铜印泛着温润的光。
立言望着那枚印章,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他从未打开过,因为钥匙早被继母扔进了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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