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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昼一一点开这些画,最后停在第六幅《初雪》上。
这幅画他画得最久,改了十几稿。画面是俯视角度:一个人蹲在雪地里,手指在积雪上写字。只能看见背影和冻红的指尖,看不见写的是什么。周围是薄薄的雪,远处有路灯的光晕,天空是深蓝色的,还有零星的雪花飘落。
他想起收到陆夜那个视频的早晨。南方的阴雨天,他在玻璃上画太阳。然后一整天,脑海里都是这个画面——一个人在雪地里写字的背影。
于是他画了。画的时候,他刻意模糊了人物的特征,不让它看起来太像陆夜。但又保留了那种专注的、温柔的姿态。
投稿时,他用了笔名:“昼夜”。
很直白,甚至有点俗气。但编辑小雅看到后说:“这个笔名好,简单,好记,而且……有故事感。”
林昼没有解释笔名的由来。小雅也没问。成年人的默契就是:有些事不必说破。
他关掉电脑,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沉睡,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他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孤单的,和七个月前没什么区别,但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七个月。从春天到秋天。从分开到……现在。
他学会了独自生活。学会了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学会了在灵感枯竭时不烦躁,学会了在深夜里不打电话给任何人。
也学会了把想念变成颜料,涂在画布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雅的消息:“投稿收到了!我刚看完,昼老师……不,‘昼夜’老师,这组画太好了。特别是《手术灯》和《初雪》,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又冷又暖。”
林昼回复:“谢谢。希望能入围。”
小雅:“肯定能!这次展览主题是‘看不见的连接’,你这组太契合了。而且匿名投稿更有神秘感,评委会喜欢的。”
林昼:“借你吉言。”
小雅:“那早点睡!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昼:“好。”
放下手机,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是那些画面:雨窗,手术灯,雪地……
他想,如果这组画真的参展了,陆夜会看到吗?
应该不会。陆夜不看艺术展,他的世界里只有医学期刊、手术视频、学术会议。而且自己用了笔名,就算看到,也未必能认出来。
但内心深处,又隐隐希望他能看到。不是以“林昼”的身份,而是以“昼夜”的身份。像一个匿名的告白,一个加密的讯息,只有特定的人能解码。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
成年人啊。连表达想念,都要这么迂回,这么克制。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工作,还有生活,还有漫长的、需要独自度过的日子。
而今晚,他只是投了个稿。
像一个漂流瓶,扔进大海。
不知道会被谁捡到,或者,永远沉没。
三周后的一个下午,林昼正在修改商业插画。甲方要求把天空的颜色从“忧郁的蓝”改成“希望的蓝”,他正在尝试第三十七种蓝色。
邮件提示音响起。
他随手点开,是展览组委会发来的邮件。标题很正式:“关于‘看不见的连接’当代艺术展入选通知”。
林昼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开邮件。内容很简洁,先恭喜他的作品《距离与温度》系列入选,然后是一些参展细则:布展时间,开幕时间,媒体宣传安排。最后附了一句:“评委会对《手术室窗外的雨》(即《手术灯》)一幅尤为关注,认为其实现了医学与艺术的微妙对话,特邀参与‘跨界共鸣’单元特别展示。”
《手术室窗外的雨》。
这是林昼投稿时用的作品名,但在系列里他简称为《手术灯》。评委会注意到了,还给了特别展示。
医学与艺术的微妙对话。
林昼看着这几个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陆夜说“手术室没有窗户”,想起自己在医院天台听到的雨声,想起那些深夜的对话,关于光线,关于声音,关于那些不可能存在的窗户。
所有这些,不知不觉,都画进了那幅画里。
而评委会看到了。不是作为“林昼的画”,不是作为“关于医生的画”,而是作为“艺术与医学的对话”。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自己埋下的密码,被陌生人破解了。但破解的人不知道密码背后的故事,只知道这个密码本身很美。
林昼保存了邮件,然后继续调色。这次,他调出了第三十八种蓝色——介于忧郁和希望之间,带着一点灰,一点紫,像雨后的黄昏。
他忽然觉得,这个颜色可以叫“距离的蓝”。
或者,“温度的蓝”。
展览开幕那天晚上,林昼没有去。
小雅打电话来,声音兴奋又遗憾:“昼夜老师!你真的不来吗?现场好多人!你的画前面围了很多人,都在讨论!还有记者在拍照!”
林昼正在煮面。他开了免提,一边搅拌锅里的面条,一边说:“你去就好了。帮我看看反响。”
“何止是反响,是轰动!”小雅压低声音,“我偷听到两个评委在讨论你的画,说这个‘昼夜’一定是有医学背景,不然不可能把手术室的光线和氛围抓得那么准。”
林昼笑了笑。他没有医学背景,只有一个医生前男友。
“还有,”小雅继续说,“《手术室窗外的雨》那幅画,被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有解说牌,上面写着你投稿时附的创作阐述——就是那句‘在不可能有窗户的地方,想象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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