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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北京清晨的景象:街道上车辆渐渐增多,早点摊冒出白色的蒸汽,行人匆匆走过。城市正在苏醒,开始新的一天。
但手术室里的那个男孩,永远等不到他的新一天了。
陆夜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很凉,透过薄薄的刷手衣传到皮肤上。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只觉得空,一种巨大的、虚无的空。
他想起那个男孩被推进来时,口袋里掉出来的学生证。上面有照片,有名字,有学号。他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现在那个男孩不在了,但学生证还在口袋里。等会儿家属来了,会一起领走。
还有那个怀孕的产妇,现在应该在icu里,还不知道孩子已经提前来到这个世界。她的丈夫应该守在门外,既担心妻子,又担心孩子。
还有第一台手术的那个建筑工人,33岁,是家里的顶梁柱。如果醒不过来,他的妻子怎么办?父母怎么办?
陆夜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选择心外科时,导师说过的话:“这个专业,是离上帝最近的,也是离地狱最近的。你会救回很多人,但也会送走很多人。你要学会接受,学会放下。”
他当时年轻,满腔热血,说:“我会救回所有人。”
导师笑了,拍拍他的肩:“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想。”
现在他三十岁了,做了九年医生,独立主刀五年。救回的人很多,送走的人也不少。但他还是学不会“放下”。每一次失去患者,都像在心里刻下一道伤。时间久了,伤痕累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保洁阿姨开始工作了,推着清洁车,车轮滚过地面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
陆夜没有动。他继续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淡蓝,再变成灰白。云层很薄,阳光透过来,不刺眼,温柔得像某种抚慰。
他想起林昼。
想起那个雨夜,林昼来医院给他送汤,两人在天台上看夜景。林昼问他:“你会觉得压抑吗?”
他说:“有时候会。”
林昼说:“那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窗外。看看天空,看看云,看看光。那是我们共享的东西。”
现在他看着窗外,看着天空,看着云,看着光。但林昼不在身边。
他们已经分开四个月了。理性地、平静地分开,说好各自成长,各自面对。
但此刻,在这个清晨,在这个空荡的走廊里,在经历了连续三台手术、送走一个年轻生命之后,陆夜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手术室里有很多人,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孤独: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此刻的感受,没有人能分担他肩上的重量,没有人能在他疲惫到极限时,给他一个无需言语的拥抱。
除了林昼。
但林昼不在这里。他们在各自的城市,过着各自的生活,走着各自的路。
陆夜把头靠在墙上。瓷砖的凉意透过头发传到头皮,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昼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林昼发的:“降温了,北京应该很冷了吧?”
他当时回:“很冷,零下五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分开时说好不频繁联系,给彼此空间。他们做到了。但此刻,陆夜想发点什么。想说“我今天送走了一个十九岁的男孩”,想说“我好累”,想说“我想你”。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发。只是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站起身。腿有些麻,他扶了一下墙。
该去icu看看前两个患者了。该去写手术记录了。该去面对家属了。该继续了。
这就是他的生活。救死扶伤,也面对死亡。在希望和绝望之间行走,在光明和黑暗之间平衡。
而在这条路上,他必须学会独自前行。
因为没有人能替他走,也没有人能永远陪他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陆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刷手衣,走向icu。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背上,温暖,但遥远。
像记忆里的某个拥抱。
像再也回不去的某个时刻。
像爱,但已经放手。
匿名参展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昼点击了发送键。
屏幕上显示“投稿成功”的字样。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才那一下点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他关掉投稿页面,重新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刚提交的六幅画。系列名称很简单:《距离与温度》。每幅画都有个更简单的副标题:1雨窗;2手术灯;3共享文档;4倒计时;5未寄的信;6初雪。
这是过去七个月里,他陆陆续续画的。没有甲方要求,没有商业目的,只是自己想画。画那些在分离的日子里,反复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
第一幅《雨窗》画的是咖啡馆的那扇窗。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窗外模糊的街景,窗内有两个模糊的倒影——一个在画画,一个在看书。但仔细看,那两个倒影其实是重叠的,像一个人。
第二幅《手术灯》完全是想象。冷白的光束,金属器械的反光,一双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有极细微的颤抖。而在光束边缘,有一些几乎看不见的、飘浮的雨滴。
第三幅《共享文档》最抽象。画面上是发光的屏幕,上面有零散的词句:“血压8550”“咖啡凉了”“银杏黄了”“我想你”。那些词句像碎片一样漂浮,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但能感觉到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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