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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叶清弦的背影,觉得那背影比刚出宫时更瘦了,可也比那时候更直了。
后山很静。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月光把山路照得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片落叶,每一块石头。
陈伯带他找到那片坟地。
三百多座坟,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有的坟头还鼓着,有的已经塌了,和地面平了。那些坟包在月光下一座挨着一座,像一片沉默的海洋,无数个再也醒不来的人,挤在一起睡着。
父亲的坟在最前面。
母亲的坟在旁边。
坟前没有碑,只有两块木板,插在土里。木板上写着名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可还能认出那几个字——叶绥,沈氏。
叶清弦跪下来。
跪在父亲和母亲之间。
膝盖触地,闷闷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山野里传开,惊起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走。
他跪了很久,才开口。
“爹,娘。我回来了。”
“案子翻了。咱们家,清白了。”
“可我一个人回来的。你们不认识他,他叫陆昭尘。他死了。为我死的。”
“我把他的琴带回来了。挂在咱家墙上。你们要是看见,就……就替我谢谢他。”
“我以后,每年冬至,去给他熬粥。熬了粥,就拿来给你们也尝尝。”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瓷小瓶。
那是陆昭尘给的药,第一天晚上就让小太监送来的那瓶。后来药换了好几瓶,这瓶他一直留着,没舍得用。瓶子小小的,白底青花,握在手心里,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他把药瓶埋在父亲的坟前。
用手挖的。土很硬,挖得他手指疼。可他一下一下地挖,挖出一个坑,把瓶子放进去,再把土填上,拍实。
“这是他的药。你们收着。以后……以后咱们就认识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三百多座坟。
月光照在那些坟包上,照在那些木板上,照在那些早已模糊的名字上。风从山脚吹上来,吹动他的衣袍,吹乱他的发丝。
他想:你们都在。爹在,娘在,三百多口人在。他也算……也算来过咱家了。
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好像减轻了。
从后山下来,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山路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恍如白昼。他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停,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他忽然停下脚步。
抬头看。
月光穿过榕树的枝叶,洒落下来,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肩上,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一只白色的蝴蝶,正从月光里飞下来。
那蝴蝶飞得很慢,很慢,翅膀一扇一扇,扇一下,往下降一点,扇一下,往下降一点。它绕着那千万片光斑飞,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跳舞。
然后它飞向他。
绕着他飞。
一圈,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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