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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十余日,风雪中有一队人马神出鬼没,沿着北境线一路披荆斩棘,捣毁了樊军驻扎在边境线上的几个小规模的驻军之地。不出几日,边境线上的樊军将领人人自危,睡觉都不敢闭着眼睛。
消息传入樊国王庭,樊王朗措捏着军报,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颇为玩味地笑道:“沈荨?以前就听说过这位大宣女将军的威名,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也罢,就让他们先歇口气。传令下去,暂时停止对北境军的刺探挑衅,边境军队都退回三十里扎营,安心等我号令。”
这日驻扎在望龙关外一百里处的樊军将领木托巡查军务已毕,回到自己帐中解了铠甲,他的亲卫在一边道:“将军还是不解甲为好,这里的兵马撤离走了大半,谁知大宣那杀神会不会——”
木托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昨日还在凤翅岭割了那边的人头,就是飞也飞不了这么快,明日事多,先睡一觉再说。”
他睡至半夜,忽然浑身一个激灵弹坐起来,披了衣袍撩帐出去。外头雪雾茫茫,火光微弱,士兵都在自己帐内沉睡,四处鼾声起伏,营地里几名值守的士兵也围在火堆前打着瞌睡。
他狐疑地巡视了一圈,叫醒值守士兵,正要回自己营帐,却听一声石破天惊的嘶吼划破雪帘,由远及近。
“杀——”
这喊声鼓动着耳膜,令他全身的血液一下冲到了头顶。
“杀——”
伴随着四面嘹声而起的回应,一瞬间烟尘滚滚,阖野震颤。惊天动地中,无数人马从风雪中冲出,杀气磅礴地冲入营地。刀光枪影中马声嘶鸣,血液飞溅,火把被马蹄踏在脚下,木屑燃着火星四处乱射。霎那间营地里人影憧憧,悲鸣惨呼不断,很多士兵还在睡梦中,就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木托手中双锤使得虎虎生风,与几名骑兵缠斗得不分胜负。正在胶着之际,一人一马横刀而来,绞住他左锤上的铁链,以气吞山河之势往上一挑,将那流星锤甩飞,随即再是一刀凌空砍来,直接扫中木托的右肩。
木托右锤也脱手,赤红着眼睛狂笑道:“你不是在凤翅岭吗?搞这种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马上之人点头笑道:“凤翅岭另有其人,不过穿了我的铠甲罢了。怎么,只许你们耍阴谋诡计,不许我们回击?我告诉你,大宣绝不会任人欺负宰割。今日便留你一条性命,滚回去告诉你们樊王,不想要脑袋就尽管放马过来!”
她将手中长刀一收,下一句话掷地有声:“我沈荨便守在这里等他,我大宣的一兵一卒,都在这里等着他!”
与此同时,上京前往汴州的官道边上,参加完冬祭大典的谢瑾率领八千将士,赶了大半夜的路,正下令士兵在道边林地内休整片刻。穆清风神色严峻,过来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谢瑾一怔,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只觉寒风透骨,暗林凄凄,不觉伸手扶住身边一棵大树。
穆清风道:“将军……”
谢瑾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下令大军原地扎营,等我两日,你和明月这便跟我回上京。”
他上了马,晦暗目光往夜空之下的西北方向眺望一瞬,随即打马往上京方向疾奔而去。
接连下了十几天的雪终于停了,沈荨沿着望龙山山脉的边缘走了一遭,在骑龙坳与顾长思和朱沉碰了个头。回程的时候天清气朗,大雪涤过的天空尤为明净高远,冰雪轻融。山风过处,漫山遍野的白雪在阳光下簌簌而落,化为水雾弥漫于山林间。
沈荨半道上便接到谢瑾两日前已到北境的消息,她一路快马加鞭,率先纵马进了望龙关大营。
她跃下马背,将马鞭一甩,快步进了中军大帐。
“谢瑾,我听说你出了上京,半道上又折了回去,出了什么事儿?我还听说谢思那小鬼也来了——”她语声飞扬,一迭声地说着,将手中长刀靠在帐帘边的兵器架子上,一抬头却见中军大帐内坐着崔宴和几名将领,人人脸上都是一副怪异的神情。
李覆神色不安地朝她望来,嘴唇翕动,半晌招呼了一声:“沈将军。”
坐在案前的谢瑾这时才抬头,朝她看过来,只一眼,便让沈荨僵在原地。
谢瑾没穿戴铠甲,只着一件鸦青色单袍,外头罩了一件同色大氅,脸上神色淡漠,眸光冰冷,看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谢瑾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
沈荨心下一沉,取了头上的凤翎银盔,上前两步,问道:“出了什么事?”
谢瑾与崔宴对看一眼,没回答她,只对几名将领道:“事情都交代完了,先出去吧,往后一切都按我刚才的吩咐做。”
崔宴走在几名将领后头,出去的时候,把帐帘放了下来,盖得严严实实。
沈荨心头犹如被一块大石压着,只觉帐内空气闷得令人窒息。她深吸一口气,盯着谢瑾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谢瑾仍是没看她,慢慢自怀中摸出一封书信,起身过来递给她,目光这才在她脸上扫过,只一瞬便移开,他人也后退两步,语气平静地说:“这封文书,需要沈将军签个字。”
沈荨拿过来一看,顿觉晴天霹雳,一瞬间浑身都软了,一时站不住,忙伸手去扶身边的椅子靠背。
谢瑾的目光再度投过来。大帐内悄静无声,他眼中深切的痛苦和挣扎一闪而过,袍袖下的手指动了动,悄悄紧握成拳。
沈荨的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彻夜赶路的风霜,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大帐的帐帘垂下,但她身后的窗帘卷着,日光和着外头的雪光一同映进来,将她的身影投在他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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