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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后来金丝成亲,她添置的下人便也跟着去了夫家那头,算是陪嫁,后院里一下子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没有下人伺候的二姑娘。
&esp;&esp;金丝本不想嫁,她很想留在上半城,奈何亲事订得早,金得来要脸,任凭她怎么闹也还是守诺把她嫁去了城郊。想她们家两个女儿,刚换的上门城高门第,最后只能便宜了没订亲的金缕。
&esp;&esp;搬了家,这个妹妹说不得还真能在上半城说一门真正的好亲。想到此处,金丝就有些气不顺。
&esp;&esp;因此,金缕这么天晴落雨地坚持要来下半城看店,金丝心里既有些鄙夷她山猪吃不了细糠,又有几分乐见其成。
&esp;&esp;像她这么折腾的女娃,上半城也没什么正经人家瞧得上了。
&esp;&esp;同是一家姐妹,既然姐姐不能留在上半城,妹妹留不住也应当。
&esp;&esp;金缕乖乖顺顺地听着,没有一句反驳。金丝训完了妹妹,又摇着扇子说:“走吧,一道回家去。”
&esp;&esp;她从不肯说“娘家”,之前金绦在她面前说了一句“姐姐回娘家来”,被金丝劈头盖脸一顿骂。在她心里,不管出不出嫁,上半城的金家都是她的家,都得留着她的绣楼。
&esp;&esp;金缕打心底里觉得这也没错,凭什么嫁出去了就不是家里人了呢?一个女儿家,成亲了就得分“婆家”“娘家”,分来分去,两头没有一处是她“自己家”。
&esp;&esp;再往深处想,又是为什么非得嫁出去呢。
&esp;&esp;这话她与燕频语悄悄说过,燕频语深以为然。燕家两个兄长,嫂子们在家里按说也是仆役环绕,伺候周到了,可燕频语总瞧着,她们都是不自在的。
&esp;&esp;“想想也是,好好在家里待了十几年,突然就必须去别人家里过日子。”燕频语唉声叹气,“换谁能自在呢。”
&esp;&esp;金缕当时正在小火炉里给燕频语烤红薯,应和道:“要么不要成婚,要么成婚了自己建个新家。你说,是谁定的女儿要‘出嫁’呢?”
&esp;&esp;燕频语越听越愁眉苦脸。对这回事,她心底比金缕惊恐得多,只因金缕就算没出嫁,跟家里也没有多亲密。若哪天真嫁了出去,心一横,也可就当换了地方挂笑脸而已。
&esp;&esp;燕频语不同,她从小爹娘宠爱,虽规矩多,但也快乐自在。真叫她以后像嫂嫂们一般,换了地方谨慎拘束地过下半辈子,想想就喘不过气。
&esp;&esp;想起这些,金缕稍微走了会儿神。金丝见她不说话,不耐烦地拿扇子朝着她扇了两下。金缕反应过来,忙为难道:“要不姐姐先回?开门做生意的,总要送了客才行。”
&esp;&esp;那富贵道士还装睡听人闲话呢!
&esp;&esp;金丝啧了一声:“那我先走了,滑竿还等着呢。”她夫家虽是地主,到底也是农户,家里没有养轿夫,她出门要滑竿,都得叫人去城里雇,并不如自己家那样,可以随便使唤。
&esp;&esp;金缕应声好,站在门边送姐姐走远,这才回头,见那道士还闭着眼睛,没好气道:“道长还要睡到什么时辰?”
&esp;&esp;道士总算睁开眼,打量她几眼,才带着几分探究道:“你姐姐倒是气派。”
&esp;&esp;金缕沉吸了一口气:“道长可打算起身了?小店也该打烊了。”托他的福,门板没大开,一下午一桩买卖也没做成。
&esp;&esp;道士懒洋洋地坐起来,倒是没指使人,自己把椅子原样叠好放回了柜台后头。放完才掏出一块碎银子,轻巧地往柜台上一磕:“毛巾钱,茶钱,躺椅钱。可够了?”
&esp;&esp;今日也不知怎么的,金缕突然有了脾气,冷冷地看了那块银子一眼,又实在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说不够,便道:“将将够,没赚头。”
&esp;&esp;道士笑了两声,总算是打算离开了。走着走着又扭过头来看着她:“我叫李忘贫。下回……若有下回见面,莫喊什么道长了。”
&esp;&esp;金缕哦了一声。
&esp;&esp;李忘贫索性整个身子都转过来,追问道:“你叫什么?”
&esp;&esp;金缕十分不解,但又想着得快些回家,快点把人打发走才好,便不情不愿地回答说:“金缕。”
&esp;&esp;“金缕,金掌柜。”李忘贫又微微笑了一声,“茶不错,告辞。”
&esp;&esp;
&esp;&esp;抬滑竿的轿夫脚步快,金缕虽与金丝前后脚出发,等她到家时,金丝已经喝完半盏茶了,正跟米山山抱怨丈夫家只有一个厨子,做饭没一点花样,说了好几次也不肯再雇一个。
&esp;&esp;米山山指责道:“你莫还耍些大小姐脾气,人家也是老实人家,又不要你烧火洗菜,吃现成的还不够?实在想吃什么,就去得月楼解馋也走不了多少路。你也多带你家的婆婆妯娌去上半城逛逛才是。”
&esp;&esp;金丝哼道:“我本来就是大小姐,讲究点怎么了?”
&esp;&esp;米山山也拿大女儿没什么办法。她自己是苦出身,跟金得来拼了命地省,拼了命地挣出路,多少艰难才攒下如今这片家业。偏偏大女儿五六岁记事时,家中情况已有些好转,夫妻俩哪里还舍得让孩子继续吃苦,后来更是时来运转,家里越过越阔,金丝便养成了这样一副眼高于顶的娇惯性子。
&esp;&esp;更有一则,当年才送走金缕那会儿,每每看到金丝,做娘的就忍不住想起襁褓里的二女儿来。心口无论如何都是有点酸的,于是愈发对留在身边的大女儿更好,什么要求也舍不得拒绝。
&esp;&esp;怪就怪在,等二女儿金缕真的回家之后,她这个做娘的想补偿真正的苦主,却怎么都找不到使力的地方。
&esp;&esp;金缕太乖,什么活都抢着做,那么点大的人,看家里大人忙碌,就主动帮着看铺子。也从不像其他小姑娘一般跟姐姐弟弟争东西,更是没跟爹娘顶过一句嘴。
&esp;&esp;问她缺什么,要什么,她总是说什么都有。就是米山山给她和金丝一人做件新衣裳,用料做工都一样的,一点不偏心的,她也不怎么会穿,总是说,旧衣裳还没坏,穿着也舒服。
&esp;&esp;时日一长,家里就都习惯了金缕的乖巧懂事。米山山那些无从下手的“补偿”,渐渐也就忘了下手了。
&esp;&esp;这会儿,她和金丝母女俩正斗着嘴,金缕进了门,也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打招呼:“娘,姐姐。”
&esp;&esp;米山山应了一声,想起方才金丝说的那个在铺子里睡觉的道士,有些不高兴道:“小缕,你也大了,店里招呼男客还是要注意些。”
&esp;&esp;金缕低头应是。
&esp;&esp;金丝敲了敲茶碗,盯着妹妹,话却是跟娘说的:“索性把她跟百斗的亲事办了算了,就她这么宝贝那个铺子,死活不肯放手,也只有舅舅家能不嫌弃。”
&esp;&esp;金缕一下子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米山山。
&esp;&esp;米山山其实也想办,但这事,金缕已明确地拒绝过了。被两个女儿的目光撕扯一番,米山山挥手敷衍过去:“这事慢慢说,小缕先回去洗一下吧,大热天的。”
&esp;&esp;金缕又看了娘一眼,这才回了后院。原本清净的后院因为金丝回来,点了不少大灯,照得亮堂堂一片。靠花园的那排小楼里还传出金丝那个丫鬟金桂的声音:“这被子不行,给姑娘换那床绣牡丹的。”
&esp;&esp;因顾相城地势崎岖之故,少有平坦开阔的房子,金家后院里建的也都是两层小楼,两姐妹一人一小栋。金缕是一个人住,她觉着一楼宽敞,进出方便,二楼便都空着。姐姐金丝却听多了绣楼故事,把整个二楼打通做的闺房,剩下的一楼分出两个房间,一处喝茶会客,另一处住着她身边的丫鬟和婆子。
&esp;&esp;那个小丫鬟,买回来的时候说是叫桂花,金丝嫌土气,又见她听话能干,便给改了名字叫金桂,也算跟着主人家姓,是份抬举,嫁去胡道永家里也一直带着她。
&esp;&esp;金缕加快脚步,动静很小地回了自己房里。简单擦洗了一下,她习惯性地推开后窗,没听见燕频语那头的动静。正要关上,却见墙底下扔了个纸团。金缕翻出去捡起来,纸团里包着块小石头,写了两句话,说家中宴贵客,今夜不能相见了。
&esp;&esp;几乎能想象她写这两句话时秀眉深锁的样子,金缕笑了笑。燕双双最烦家中宴会,规矩多,还总有人要来议论她的亲事,偏偏她是主人家,逃都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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