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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将令牌仔细收进袖中,又夹了一个炸元宵送到他嘴边:“陛下尝尝这个,臣妾觉得比方才那个更甜一些。”
萧珩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嚼了几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嗯甜”,两个人在灯下对坐着分完了一整碟炸元宵,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外间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初一夜的爆竹声零星地从宫墙外传来,衬得殿内格外安宁静谧。
萧珩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要回乾清宫批折子,临走时站在殿门口回头说了句:“令牌的事别让旁人知道。你只管放手去办,朕在前头替你兜着底。”
沈清漪倚在门框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摸了摸袖中那块令牌的轮廓,唇角那一丝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翌日一早,沈清漪便命云袖带着那枚卧鹿玉印和萧珩的令牌出宫去了苏州。临行前她叮嘱了三件事:其一,查苏州城外那处挂在外甥名下的宅子,看地契是否还在、最近有无被人动过的痕迹;其二,查刘文昭辞官后的真实去向,是回了原籍还是暗中另有行止;其三,留意姑苏地面上这些年有没有人见过或提过与刘家有关的旧人旧事。云袖办事素来麻利周全,领了命便带着两个得力的小太监轻车简从出了城。
云袖这一去便是五日。
这五日里沈清漪也没有闲着。她每日照常处理六宫事务,面上波澜不惊,暗地里却让人盯紧了安平郡王府和兰妃长春宫的动静。安平郡王除夕那夜歇在宫中偏殿,次日天明便带着王妃出宫回府去了,此后一连几日都闭门不出,安分得有些反常。而兰妃那边,翠屏自除夕傍晚去过一回后苑废井之后便再没有出过长春宫的门,每日只闷在屋里养病,连兰妃跟前都极少露面了。
一切看起来都风平浪静。
直到正月初七那日傍晚,云袖风尘仆仆地回了宫。
她进门时连外氅都没来得及脱,面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将一叠纸张呈到沈清漪面前:“娘娘,查到了!苏州那处宅子确实还在,地契登记的虽是他外甥的名字,但当年经手的中人供认,买宅子的银子是从刘文昭的私账上走的。还有——”她压低声音,“宅子后院的葡萄架底下,挖出了一只铁皮箱子,里头装了一整套盐引和漕运货单,时间从永昌元年一直排到去年秋天。”
沈清漪接过那叠纸张一张张翻看,目光越来越沉。那些盐引和货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签名,其中许多名字她认得——有去年已被处斩的盐商,有杨文渊旧部,有几个江南道如今还在任上的官员,还有……她的手指在一张货单上顿住了。
货单角落处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比正文略浅,字迹潦草却用力,写着:“六月初三,经清商阁转,谢收。”那“谢”字写得格外大,笔锋凌厉,几乎要穿透纸背。
谢问弦。六月初三——那正是她查封清商阁、将谢问弦捉拿归案的前一个月。刘文昭手里这份货单证明,直到谢问弦被捕前一个月,两人之间仍有往来。而谢问弦被捕之后,刘文昭的货单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谢”字了。
“箱子里的东西呢?”沈清漪将纸张放下,看向云袖。
“奴婢怕打草惊蛇,只抄录了一份,原件都原样放回去了,连葡萄架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刘文昭就算回去翻查,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有人动过。”云袖说着又补了一句,“另外奴婢还托苏州府的旧人暗中查了刘文昭的行踪。据说去年腊月初有人曾在通州码头见过一个与他相貌极相似的人,当时那人上了一艘往京城方向去的漕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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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码头。从通州到京城,水路不过一日半的行程。腊月初那会儿正好是安平郡王府递帖子请旨入宫的前后。沈清漪将这些线索在脑中串成一条完整的线,终于看清了全貌:刘文昭去年腊月初从通州入京,与安平郡王接头,策划了除夕宫宴那场试探。而翠屏除夕傍晚往后苑废井去的那一趟,想必便是与刘文昭的人交接消息——只是那消息还没来得及递出去,便被她的人盯上了。
“云袖,辛苦你了。”沈清漪将那叠抄录的纸张仔细收好,站起身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封好后递给云袖,“你连夜出宫一趟,把这封信送到沈府给祖父。然后——去一趟乾清宫,把这份货单的抄本呈给陛下,就说我已经有了刘文昭的踪迹,请他准备拿人。”
云袖接过信和抄本快步去了。沈清漪独自站在案前,望着窗外初七夜那弯薄薄的月牙,缓缓舒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那枚玄铁令牌,冰凉的边缘贴着腕口的皮肤。这块令牌她揣了五日,今夜终于要用上它了。
正月初八,天蒙蒙亮的时候,京城南城甜井胡同的一处不起眼的宅子被禁军团团围住。
宅中之人试图从后门翻墙逃脱,被守在外围的暗哨当场截获。那人年约四十出头,面容消瘦,颧骨高耸,被押住时还在拼命挣扎喊冤,说自己只是个寻常商贩。禁军统领从怀中取出一枚卧鹿玉印往他面前一照,那人登时面如死灰,膝盖一软便瘫了下去。
这人正是刘文昭。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沈清漪正在给太子萧宸挑开春要换的新骑装料子。她听到云芷的禀报,握着料子的手连停都没停,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让禁军把人先押去大理寺,等我手谕再审。”
云芷应声退下。沈清漪将手中那匹靛蓝色的锦缎抖开,对着光看了看织纹,对旁边候着的针线宫女道:“这匹料子太厚了,开春天暖了穿不住。换那匹月白暗纹的来,轻薄透气些,太子练骑射时不会闷汗。”
针线宫女捧着料子退了下去。沈清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腊月里那几朵早开的花已经谢了,枝头如今又冒出了一批新的花苞,密密匝匝的,比头一茬还要繁盛些。
她放下茶盏,唇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刘文昭这条线既然已经攥在手里了,安平郡王那边便不足为虑。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让这条线顺藤摸瓜,把刘文昭在京城这几年暗中搭建的残余枝节也一并扫干净。而在这之前——她得先去一趟大理寺,亲自见一见这位谢问弦留在外面的最后一条“漏网之鱼”。
窗外的梅花在正月初八的晨光里静默地开着,花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却在逐渐升高的日头底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落在雪地里,像是无数细碎的光斑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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