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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沈清漪站起身来。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白玉佩,放在琴案上,轻轻推到谢问弦面前。
这枚玉佩,本宫物归原主。
谢问弦抬起头来,看着那枚躺在琴案上的玉佩,目光在莲花纹样和莲心那点朱砂红上停留了很久。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望着它,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您为什么要还给我?
沈清漪垂眸看着那枚玉佩,声音平淡:因为这枚玉佩从始至终,都不属于本宫。它是松雪老人的遗物,是他留给他两个弟子的牵挂和念想。本宫拿了它,不过是一块死物;它回到你手里,才算回到了它该回的地方。
她抬起眼来看向谢问弦,目光清正而坦然:你和你师兄之间的事,是你们师门内的恩怨。本宫是皇后,管的是国法和宫规。你谋害皇嗣、串联旧党、私设暗网,这些事刑部会依法处置。但这枚玉佩——它不该留在刑部的物证匣子里。
谢问弦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滴在琴案的漆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伸手将玉佩轻轻握在掌心里,那动作极轻极缓,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比性命还要贵重的东西。
沈清漪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日光从敞开的门扇中倾泻而入,她的身影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大堂的青砖地上。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谢问弦沙哑的声音: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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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当年师父说,琴者心也。谢问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我却觉得,技者世用,可今天,我却看清了,我也是有一颗琴心的,只不过我这颗心,走了岔路太多年。今日您把玉佩还给我,我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又回来了。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抬步走了出去。日光兜头洒下来,照在她面上,她微微眯了眯眼,沿着那条种着芭蕉的庭院小径走向黑漆木门。
身后传来一声琴音——极轻极短,像是有人用指尖拨了一下弦,又像是风穿堂而过时无意中拂动了丝线。那琴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旋了一瞬便消散了,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告别。
沈清漪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日光正好,巷中安静无人。云袖和云芷从巷口的茶摊旁迎上来,见她神色平静地走出来,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上了轿。
轿子缓缓抬起,朝宫门的方向行去。沈清漪靠在轿壁上,闭着眼,指间还残留着方才那枚玉佩冰凉的触感。她将那触感在心底存了一存,然后轻轻松开手指,将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放回了它该去的地方。
当日下午,沈清漪去了慈宁宫。
太后正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喝莲子羹,见她进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便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事情都办完了?
沈清漪上前行了礼,在太后下的绣墩上坐下,将安王妃一案从头到尾简略地禀报了一遍——从产房惊变查到王妈妈、从王妈妈查到孙茂才、从孙茂才查到谢问弦、从谢问弦的清商阁牵出江南谢家最后几条暗线。她叙述时语气平实,不避己功也不自矜,只将事实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太后听完,放下手中的莲子羹,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个谢问弦,你今日去见了?
沈清漪点了点头:儿臣去了一趟清商阁。
她可说了什么?
沈清漪将谢问弦说的那些关于师门旧事、琴谱信物的话捡重要的说了。太后听完,目光微微动了动,似乎有什么极久远的记忆被这几个字轻轻拂过。她看向沈清漪,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松雪老人……哀家年轻时也听过他的琴。先帝有一回在宫中设宴,请他入宫奏了一曲,满殿的人听了都半晌说不出话来。后来他过世了,他那两个弟子一个去了江南,一个入了京城,也就是你祖父——没想到几十年后,这桩旧怨会落到你手里来收拾。
沈清漪垂着眼帘,轻声道:儿臣也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太后看着她,目光中渐渐浮起一种温煦的、像是看着自己满意的晚辈时才有的神色。她伸手在沈清漪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柔和:你说你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可这后宫里头,能把分内事做得这般周全妥帖的人,也只有你了。哀家老了,往后这些事你只管放手去办,不必事事都来向哀家禀报。
沈清漪心头微微一暖,反手覆住太后的手,低声道:母后说哪里话,母后是后宫的主心骨,儿臣有什么事自然要来向母后请安禀报。
太后笑了笑,没有再说别的,只道:安王府那边,让安王好生照看他媳妇和孩子。那孩子受了这遭苦,往后要精细养着才是。
沈清漪应了,又陪太后说了一会儿闲话才告退出来。
从慈宁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烧着大片的橘红色云霞,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沈清漪沿着宫道慢慢走回坤宁宫,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在宫道拐角处停下来,侧头看向西边天际那些被夕阳染透的云层,目光悠远而安静。
那些在暗处涌动了几十年的浊流,终于彻底沉淀了下去。谢问弦的网破了,松雪老人的玉佩回到了它该回的地方,祖父那半册琴谱大约永远都会留在沈府的旧书架上,而谢问弦自己——她会在刑部大牢中度过余生,用她那双抚了四十年琴弦的手,去触碰铁窗冰冷的栅栏。
可方才在清商阁中,谢问弦接过那枚玉佩时眼底骤然浮现的那一抹湿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亮的光芒,让沈清漪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动。她忽然觉得,谢问弦的结局虽然是咎由自取,可那枚玉佩回到她手中的一瞬间,大约是她这几十年来唯一一次真正感受到的温存。琴谱是虚的、人脉是散的、那把刀是冷的,只有这枚小小的、凉凉的白玉,是师父留给她的、实实在在的念想。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坤宁宫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宫道两旁的汉白玉栏杆上,随着她的步伐缓缓移动。
回到坤宁宫时,云袖已经命人摆好了晚膳。沈清漪换下外出的衣裳,在桌前坐下,面前是几道清淡的家常菜——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一小碟酱瓜、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她端起碗筷,慢慢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对站在一旁的云袖道:明日让人去一趟沈府,告诉祖父,那枚玉佩本宫还给谢问弦了。
云袖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
沈清漪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深蓝,最后一抹晚霞在天际渐渐褪去,坤宁宫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洇出来,在院中的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温润的光影。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饭菜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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