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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庭院中日光下那片明晃晃的空地上,没有立刻说话。片刻后她抬步往殿内走去,声音平静:传话给吴统领,让他在孙茂才招供的基础上继续深挖,看看江南那边还有几条线没断。另外,谢问弦那边先不要动,等孙茂才把话全部吐干净了再收网。
云袖应声退下。
沈清漪走回东偏殿,在案前坐下。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她望着那方光斑出了会儿神,忽然想起萧珩方才在养心殿中翻开簿子时的神情——他看得很仔细,手指点着那些朱批轻轻摩挲,像在品味什么极有滋味的东西。他向来是这样的性子,越是重要的事他越不急,总是慢悠悠地看、慢悠悠地听、慢悠悠地等,等到尘埃落定了才漫不经心地开口说一句做得不错。
可她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同一时间,养心殿御书房中,萧珩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沈清漪那本靛蓝簿子。
他将簿子翻到她标注谢问弦与松雪老人师承关系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蘸了朱砂,在页边的空白处写下几行批注。字迹端正有力,与沈清漪端丽的簪花小楷相映成趣。
写完后他将簿子合上,搁在案角,靠向椅背,闭目养了会儿神。
他方才对沈清漪说谢问弦和她有些像,是真心话,也是试探。他想看看她在听到那句话时会怎么回应。她说守与攻差得太远,这个回答让他心里很踏实——她清楚自己的位置,清楚她要的是什么,也清楚她与谢问弦之间那条不可逾越的界限。
萧珩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角那本簿子上,唇角的笑意缓缓淡下去,换成了一种更深的、更为审慎的考量。谢问弦一案查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已经不仅仅是一桩谋害皇孙的阴谋了——它牵扯出的是杨文渊倒台后江南旧部重新串联的网络,是那些散落在各地、表面上已经销声匿迹、实际上却还在暗中活动的人脉和势力。这些人在杨文渊伏法之后并未彻底死心,他们还在等,等一个重新翻身的机会。
谢问弦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人。
她不是主谋。以她的出身和根基,担不起二字。她是被那些人推到台前的——一个精通琴艺、善于经营人脉、又恰好与松雪老人师门有渊源的中间人。那些人选中她,是因为她身上有两样东西:一是那张覆盖江南几十年的人脉网,二是松雪老人嫡传弟子的身份。这二者加在一起,足以让她在京城官眷中畅通无阻地出入往来,而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可谢问弦自己未必甘心只当一个中间人。
萧珩在方才看完全卷簿子后便隐约有一种感觉——谢问弦的野心不止于此。她这几十年中织出的那张网,表面上是替江南旧部传递消息、打点关系,实际上每一步都在为自己积攒筹码。那些盐商旧部的银子经过她的手,她留了一部分;那些官员的把柄经过她的手,她抄了一份;那些人脉关系的节点经过她的手,她记住了每一个人。若有一天江南旧部真的翻了盘,她便是那个站在棋局中央、手中握着最多棋子的人。
她要的不是被推到台前,她要的是坐在后台操控棋盘。这个女人的野心,远比萧珩最初以为的要大得多。
他将目光从簿子上移开,望向窗外。御书房的窗子开着半扇,六月的风卷着草木蒸腾的暑热灌进来,吹得案上一角宣纸轻轻掀动。他伸手压住那纸,指腹在纸面上缓缓摩挲了一回,忽然微微弯了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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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
他从登基以来见过太多人。有权臣想架空他,有外戚想攀附他,有嫔妃想借他往上爬,有宗室想从他手中分权。可像谢问弦这样,隔着一道宫墙、隔着几千里路的江南山水、隔着几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地织出一张足以触及皇嗣安危的网来——这样的人,倒是头一回见。
而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他的皇后、他的清漪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便把这整张网从暗处拉到了明面上,并且将每一条线都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查案时那种耐心和缜密,与当年她初入宫时那个藏锋守拙、谨慎内敛的模样判若两人。这些年她在坤宁宫中一步一步走过来,从站稳脚跟到独掌后宫,从打点琐事到彻查大案,她的变化比任何一人都要明显。
他将那本靛蓝簿子拿起来又翻了翻,翻到太子那一页时停了片刻。这一页是沈清漪专门留出来的空白,她在页眉写了三个字——教宸儿。萧珩望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连给太子准备教材都想到了。
他提笔在那页空白上写了几行字,大约是教导太子如何从一桩案子的蛛丝马迹中看出背后的脉络和动机,又如何在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中抓住最关键的节点。写完他搁下笔,将簿子合好,放在案头最顺手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来踱到窗前。
窗外御花园中郁郁葱葱,几株老槐树在日光下撑开大片浓荫,蝉声从枝叶深处一阵一阵地涌出来。他望着那片绿色的树影,目光悠远而温和,像是看着什么远处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谢问弦的案子快要收尾了。等孙茂才招供完毕、刑部拿到确凿证据,他便会让沈清漪下令将清商阁一并查封。那个女人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一切,会在短短数日之内分崩离析。可萧珩并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快意,他只是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这件事按照它该有的节奏走向终点。
他登基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崩塌。每一个站在高处的人,起初都是从一个念头开始的——一个我想要更多的念头。然后那个念头慢慢膨胀,变成一张网、一条线、一把刀。可网总有破的一天,线总有断的一日,刀也总有回砍到自己的时候。
谢问弦以为自己能成为那个例外,她以为只要网织得够密、线铺得够长、刀刃磨得够锋利,便永远不会翻船。可她忘了一件事——在她织网的同时,坤宁宫中那个女人也在织。区别只在于,一个织的是攻城的绳索,一个织的是守疆的篱笆。
而守,永远比攻更持久。
萧珩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提起朱笔,翻开那本簿子,在最后一页又添了一行批注。写完后他搁下笔,将簿子轻轻合上,指尖在靛蓝封皮上停留了一瞬,目光中有什么极淡的、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
有你在朕身边。他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书页时带起的沙沙声响,朕可省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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