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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月站在三月七的房间中央,视线从那扇紧闭的主卧房门上收回。
她把行李箱推到衣柜和墙壁的夹角处,松开拉杆。
轮子在地板上摩擦出短促的橡胶声,之后整个房间重新陷入一种凝固的安静。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踟蹰不敢言。
这两句不知道哪里的古诗硬生生地挤进长夜月的脑子里。
她看着书桌上那个一尘不染的拉布布玩偶,看着相框里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呈现蓝粉色的眼睛。
同卵双生的基因在生理上共享过同一个心跳频次,现在其中一个停搏了两年,另一个站在这间被刻意冻结在死亡前一天的房间里,看着那些随时准备迎接主人归来的物件。
视觉上的完好无损比破败荒芜更能剥开人的防御。
长夜月走到书桌前,拉开那把白色的木质靠背椅。
椅子腿底部贴着防滑静音垫,拉动时没有任何刺耳的响声,这是三月七的习惯。
她坐了下去,双手平放在大腿的黑色布料上,脊背挺直。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相框表面反射出来的窗外的阴郁天光。
一墙之隔的主卧里传出沉闷的响动。
老式民居的砖墙挡不住低频的声,先是水杯磕碰在木桌上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刻意压低、却因为呼吸道痉挛而变形的吞咽声和极重的喘息。
林烬在隔壁。
疾病让他的吞咽肌肉开始退化,加上情绪的剧烈起伏,那种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试图咽下最后一口空气。
长夜月坐在椅子上,头偏向左侧那堵共用的隔墙。
她没有起身去敲门,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就以那种极其端正且静止的姿态坐在这间充满亡妹气息的屋子里。
窗外灰暗的云层终于压不住水汽,细密的雨丝开始斜打在由于年代久远而黄的玻璃窗上。水珠汇聚成道,扭曲了桌面上相框的倒影。
隔壁的吞咽声渐渐平息,变成了一种枯槁的安静。
长夜月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一次。
她的呼吸节律与窗外的雨声融在一起,像一块生了根的黑色木头,硬生生地扎在三月七遗留的时间缝隙里。
四个小时的光景顺着玻璃窗上的雨水流向中午。
两个人就这样子待了一个下午。
日子总是在水滴进石头缝隙里的那种钝重感中往前推。
林烬没有想到合租这件事的后调会是这样的沉默。长夜月搬进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这间老式的三室一厅里像是有两个互不干扰的磁场。
长夜月的大部分时间待在三月七的房间里,或者出门去那些三月七照片里出现过的街角、长椅和树下。
她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沾了外面潮气的寒意,脱下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挂在玄关,换上黑色的棉质长袖居家服。
林烬最初以为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是美瞳,是某种为了区分或者掩盖的装饰。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口渴起夜去厨房倒水,长夜月刚好从卫生间出来。
她穿着那套黑色的居家服,头随意地挽在脑后,眼眶周围没有任何异物感,但那双在顶灯下依然呈现出那种无光泽的、沉重的暗红。
林烬看着那双和三月七形状一模一样、颜色却截然不同的眼睛,心跳空了一拍,拿着水杯转身回了房间,没有说话。
接纳一个和死去恋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住在隔壁,对林烬的神经是一种持续的压迫。
每次在走廊或者客厅偶然打照面,他的大脑都会经历几分之一秒的错乱,然后被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强行拉回现实。
但生活本身的惯性比神经的压迫更强大。
林烬还是保持着自己原有的节奏。这天早上,他因为渐冻症导致的早期肌肉僵硬醒得很早。
右手的手指不怎么听使唤了,他用左手多出了一把力气,在厨房里把挂面下进锅里,打了两个荷包蛋,滴了香油,盛在两只碗里,端到餐厅那张旧木桌上。
他刚把筷子摆好,三月七房间的门开了。
长夜月走出来,依然是那身黑色的居家服,脚步轻得像猫。
她看到桌上的两碗面,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林烬和面碗之间来回扫了两次,原本平顺的眉心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这是给我的?”她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还有一丝防备。
“嗯,”林烬拉开椅子坐下,左手拿起筷子,右手虚虚地扶在桌沿,“早饭。锅里还有荷包蛋,如果不够可以自己加。”
长夜月走过去,在林烬对面坐下。她盯着碗里飘着葱花和香油的面汤,没有立刻动筷子。
“你没必要做这些,”她抬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林烬,“我交了房租,这不在包含的范围之内。”
林烬低着头,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他的右手在桌沿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因为神经末梢的微弱放电产生了一种隐秘的酸痛。
“我没要你的房租,”林烬咽下面条,声音平静得有点干涩,“你来整理三月的遗物,作为三月的姐姐,虽然人已经走了,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到的。一碗面而已,不用想太多。”
长夜月的目光在林烬握着筷子的左手和他搁在桌沿的右手上停顿了两秒钟。
她不是没注意到他这几天的肢体小动作,那种试图掩饰由于肌肉力量流失而带来的不协调的努力,落在她那双眼睛里无所遁形。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面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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