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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噎,只是无声地、安静地流泪。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颧骨,流过下颌,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他的肩膀在微微抖,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打折了的树,虽然还站着,但已经碎了。
“父皇,”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您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昭武帝的声音涩得像陈年的药渣,“你的性子,朕说了你就会听?”
萧晟低下了头。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昭武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孩子的后脑勺,看着那些花白的头——萧晟才三十出头,鬓角已经有白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他开始谋划这一切的时候开始的吗?
是从他开始在禁军中拉拢人、在深夜里翻阅兵书、在无人处磨砺刀剑的时候开始的吗?
昭武帝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那个趴在他膝盖上咯咯笑的小东西了。
他长大了。长成了一头狼。一头被他亲手逼成这样的狼。
昭武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倦意,有释然,也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如释重负。
那口气在暖阁里慢慢地散开,像一缕烟,飘到烛火上,被烧成了灰。
“老三,”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苍老的、平稳的、不带感情的调子,“朕不会杀你。你是朕的儿子,是你母亲留给朕的唯一的东西。朕不会杀你。但朕也不能再让你留在京城了。”
萧晟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着,鼻尖泛红,嘴唇干裂,整个人狼狈极了。
但那双眼睛里还有光——不是火光了,是一种更微弱的、更脆弱的、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光。
“朕给你选一个封地,”昭武帝说,“江南的,富庶的,风景好的。你带着你的家眷,去那里住着。王府给你修好,俸禄照常放,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非诏不能出府,不能掌兵,不能参与朝政。”
圈禁。
萧晟知道这个词。
这是大昭朝对待犯了错的藩王的标准处理方式。
不杀,不放,不废。
只是关起来,关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
笼子里有吃有喝,有花有鸟,有亭台楼阁,有四季风光。
就是没有自由。
他应该愤怒的。
他应该不甘心的。
他应该跳起来指着父皇的鼻子骂“你不配做我的父亲”——你有能力救我,是你亲手把我推下去的,是你眼睁睁地看着我摔得粉身碎骨,然后在我摔到谷底的时候,伸出手,递给我一个精致的笼子。
他没有。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暴风雨打折了的树。树折了,但根还在地里。它不会死了,但它也再也长不高了。
“儿臣——遵旨。”他说。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昭武帝的耳朵里,像三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心脏。
昭武帝看着萧晟,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滴泪从他的左眼角滑出,沿着皱纹的沟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流,流到颧骨,流到法令纹,流到嘴角。
他没有擦。
他让它流着,流到干涸。
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手指微微张开,又微微合拢,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迷路的蝴蝶。
然后他收了回去。
那只手落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去吧,”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朕累了。”
两个太监走过来,扶起了萧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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