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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有时候比谎话更危险。”
“对你来说是危险,”他说,“对我来说是价值。”
沈云锦听懂了。他在告诉她你的聪明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武器,用得不好是凶器。而他,在考虑要不要把你变成他的武器。
“王爷需要有人配合您演戏,”沈云锦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个能在席间帮您完善‘好色之徒’形象的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相信,靖安亲王确实沉迷酒色、无心政事的人。”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我可以在人前做那个‘绾情’,”沈云锦继续说,“一个被王爷看上的、带回去豢养在后宅的宠姬。肤浅的,狐媚的,只会撒娇争宠的。王爷在我身上花的银子越多,花的时间越多,朝堂上那些人就越放心。”
“你愿意?”他问。
“我有的选吗?”沈云锦反问,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坦诚,“我在教坊司,三年后就会被送到某个官员府上做妾,或者被转卖到更下等的窑子,或者像今晚那位藕官姑娘一样,被哪个贵人玩残了扔掉。王爷至少是个——至少不是那种把活人当玩意儿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她在寻找一些东西——一些能证明她没有选错的证据。
她找到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
这是好事。
怜悯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今天怜悯你,明天就能忘了你。
他的眼神里也没有被恭维后的满足。
这也是好事。
说明他不是那种需要靠别人的恭维来确认自己存在的人。
他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她只在极少数人眼中见过——一种对“有用之人”的珍惜。那种“你是可用的,我不想浪费你”的审慎。
在她的世界里,有用比可爱值钱一万倍。
“你多大?”他忽然问。
“十八。”
“读过什么书?”
沈云锦一愣。
这个问题太出人意料了——一个亲王问一个青楼女子读过什么书,就像问一个厨子会不会作诗一样不合时宜。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评估她的价值。
一个只有小聪明的女子和一个真正读过书的女子,价值是不一样的。
“《女训》《女诫》是教坊司必学的,”她说,“我自己偷偷读过《诗经》《左传》《史记》,还有一些杂书——地理志、海防志、市舶司的旧档,是我父亲以前收藏的,被抄家时流落到了教坊司的藏书阁。”
“你父亲?”
“苏州沈文渊。因欠皇债被抄家,全家没入贱籍。”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案卷。
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注意到了。沈云锦知道他会注意到。她故意没有藏起那只手。有时候,恰到好处的脆弱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沈文渊,”他重复了一遍,微微皱眉,“那个给《苏州府志》作过注的沈文渊?”
沈云锦的心猛地一缩。
她的父亲在学术界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作注的《苏州府志》也只是地方志中不算起眼的一种。
这个人居然知道——说明他真的读书,读的不是那些经史大义,而是实学。
地方志、地理志、海防志,这些都是一个将领真正需要的东西。
“是。”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被看见的感动。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沈云锦知道,他已经把她从“一个聪明的青楼女子”升级到了“一个读过实学的罪官之女”。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就像一把绣花针和一把钢刀的差距。
“今晚,”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不带感情的温度,“你回去之后,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
“我就说王爷在紫藤架下对奴婢动手动脚,奴婢半推半就,王爷占了便宜就丢开手了,奴婢一个人回来的。”沈云锦接过话头,“这样曹公公会觉得王爷不过是个色中饿鬼,饥不择食,连教坊司的姑娘都不放过。他不会多想。”
他看着她,嘴角又出现了那种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你很会编。”
“这不是编的,”沈云锦说,“这是真的——除了‘丢开手’那一节。王爷确实占了便宜,也确实没有丢开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月光下,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复上来的温度——那种粗糙的、滚烫的、像砂纸裹着火的感觉。
那感觉像一个烙印,烧进了她的皮肤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停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不是覆盖,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握——他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掌,虎口的茧恰好卡在她食指的指根处,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握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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