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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宁真正等到派官已是流火七月了,炎热的夏日已进入尾声,不知不觉之际窗外的蝉鸣都已渐熄了。
她得的官是从七品上的殿中侍御史*1,掌殿廷供奉之仪式,监察朝会时百官位次与仪表,纠察朝会失仪,此外还有京中巡察、太仓国库出纳监管等活计,职责又多又繁,但却又是御史言官位卑职重的地方,也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同年们也都接二连三有了去处,不同于去年高中的友人们大多去了州县,这一科得中的数十人则多在京中各衙门,皆是不高的七八品青袍,但去到的衙门倒都还不错。
魏宁的差使来得最晚,同年们都替她焦急,方矩甚至私下里与魏宁说是否需要借她一笔银钱去活动一二。
方矩家中是诗书传家的大家族,虽不能说豪富,但也是钱财无忧,养得方矩天真烂漫。
这一科的同年里她俩年岁最近,自然而然地就玩到一处去了,同年小聚之时方矩总爱挨着魏宁坐,笑嘻嘻地唤她修宁阿姊。
之前魏宁都是叫旁人阿姊的,头一回有人管魏宁叫阿姊,又稀奇又微妙,学着唐君楫她们对她一般用心地去对方矩。
梁茵说了心中已有成算,魏宁便由她折腾,左右自己运作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她已试过参选边远考,那是专任偏远边县的考试,皆不是什么好去处,少有好出身的选人去考,应考的多是流外官、胥吏或是无甚门路的低阶勋官散官。
她去报考的时候,文选司的官员很是多看了她两眼。
但并没有什么用处,隔了一天她的答卷就出现在了书房的桌案上。
梁茵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与魏宁当面对上一个眼神,她只是着人把那张答卷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明晃晃地提醒她,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魏宁怔怔地看着那熟悉的字句,那道抽选的题她答得很认真,半点没有因为科举出身而轻视。
她是真的预备好了要去的,偏远困难她也是可以的,她愿意踏踏实实埋头去做,再苦再难都可以,可惜命数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恼羞成怒,将那张文卷攥成一团丢弃在地。
梁茵总是这样的,将她的心玩弄在掌心里,一时捧起,一时又攥紧,一时是软绵绵飘飘欲仙,一时又如针砭芒刺。
屋外日头西斜,她却不曾掌灯,藏在半明半暗的屋舍里,独自品尝着澎湃的思绪,一波一波的浪潮里有恨,那恨像丝线像飞絮,细细小小地,散得到处都是,要掬起一捧却又很难。
她恹恹地,做什么也提不起劲头,只等梁茵给她的那个结果。
殿中侍御史。这是梁茵给她选的路。
清贵也是清贵的,可总又觉得怪,她总不自觉地想,梁茵把她放在这里,是什么样的居心呢?是想要她做什么吗?
梁茵再来的时候,她忍不住问。
“不好么?”梁茵反过来问道,“我说了,不必管我要做什么,只做你认为该做的事。”
魏宁仍在想她说的话,梁茵却已转了话头“我另置了一处宅子,离老宅不远,改日你搬过去罢。”
话头转得太快,魏宁一时不曾跟上,歪了歪头表示困惑。
梁茵短促地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脚下,道“以你的家世哪里住得起这样大的房子?嗯?往后难不成都要遮遮掩掩?新宅子是比着你家中的财富置的,对外便说是赁的,如此同僚也有处去寻你。”
梁茵为魏宁思量得很全了,那处宅院不大,比梁茵的老宅还要小一些,有些老旧,与她新科进士的身份极匹配,连几多钱赁的、何处赁的之类细处的说辞都备好了,说得上是天衣无缝。
不会有人知道她背后站着梁茵。
梁茵把一切关于她们两个的痕迹都抹消了,她们明面上并无半点关系,可到了夜里,她会趁着夜色跃过墙来,登堂入室,与魏宁行最亲近最密不可分之事。
魏宁在蚀骨的快活里沉沉浮浮,这种时候她又分不清了,眼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要什么,她到底是在爱她还是在玩弄她?
殿院缺人手有一阵子了,见到魏宁分来乐坏了,对魏宁极关照,带着各处见习了一阵便叫她当直了,什么都得干什么都得学,忙得她脚不沾地。
头一回轮直常朝的时候她手都在颤抖,候着等着的皆是高官,朱紫的重臣贵人都要听他们来安排位次,而她不过小小的七品青袍要怎么才能不卑不亢地尽自己的职责呢。
这里头的学问也大了去了,书上不讲这些,同僚的提点也多是点到为止,该怎么才能做好全看自己悟性。
魏宁很是吃了一点苦头,还没轮直几回就赶上御史大夫不悦,不由分说地斥责朝会队列不齐整,那一天轮直的几个被训了个灰头土脸、一同当直的同僚们都习惯了,下来悄悄与魏宁说,御史大夫向来是这样的,心中不畅快见着什么都要说上几句,转过头便忘了,不必往心里去。
但魏宁却觉着羞赧,因着御史大夫指出来的那一处不齐整是她经手的,同僚们只当是上峰吹毛求疵,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便出了,散了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唯有魏宁记在心里,暗暗决心要做得更好,咬着牙不肯服输,起得比谁早,睡得比谁都晚,逐一地琢磨过去,捧着纸笔去向同僚们请教,学着什么时候该要低下头什么时候又该挺直脊背。
约莫到了十月里,魏宁便已熟悉了手头分到的事务,与同僚们也有了同进同出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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