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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也曾娶过妻,只是妻子体弱,生孩子的时候没撑过去,一尸两命。他受不了这个打击,加上这些年忙于生意,走南闯北定不下来,所以一直还单着。
说到这儿的时候,金郎君的眼圈红了。
袁氏记得很清楚,是那种要哭不哭、强忍着的样子。当时她还心想,这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
不是演的。
“我当时就心动了。”袁氏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有家产,样貌周正,娶妻生子过证明身体健康,有过失败的婚姻更懂得珍惜眼前人,早年丧母以后便不会有婆媳矛盾……”
她一条一条地数,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说服当初那个心动的自己。
“年纪稍微大一点儿?”其实众人很好奇这个大一点儿是大多少,可是觉得这个关注点多少有点冒犯的意思,硬是忍住了。
“大点儿才疼媳妇儿。”袁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那些毛头小伙子心性不定,反倒是经常会让媳妇儿吃气。我吃了大半辈子苦,难道不该给闺女找个知冷知热的?”
可光凭这些自然不够。袁氏吃过生活的苦,对婚姻之事尤其谨慎、警惕。
她又借着上门送包子的机会,仔细观察了那金郎君的住处,还出门跟他的左邻右舍拉呱套近乎。
用的是“拉呱”这个词,透着一股子市井的烟火气。
她想的很简单:不能偏听偏信,一个人兴许会说谎,但一群人很难。
金郎君的住处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普普通通三间屋子。里里外外的生活痕迹很重:脏乱差的厨房,放了几天未洗的碗筷,袜子衣服到处扔的卧室,一股子臭男人的味道,晒衣绳上挂了不知道多久、褪色严重的衣裳……
“是活人住的地方。”袁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自我安慰,“这些都能印证金郎君说过的话:长居北地,靠做倒卖南北货物为业。因为接触的人比较多,口音比较杂,既有南腔、又有北调。”
从街坊们口中得知,金郎君家里时常有人出入,偶尔听到吃酒猜拳的声音,但问有没有女人的动静,这个倒没听说过。
“这似乎可以证明金郎君是个洁身自好的。”袁氏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签了字的证明书。
疑虑打消,袁氏母女便与金郎君走动得频繁了。
而金郎君果然是个知冷知热的,对袁氏,他如子侄般忙前忙后、尽心尽力;对袁梅,他则秉持男女有别的态度,客客气气;对小女儿漾漾,则如对待自己的亲妹子般,时不时给她带好吃的、好喝的、头上戴的、身上穿的。
“有一次漾漾病了,我急得不行,又走不开摊子。”袁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纹,“金郎君二话不说,背起漾漾就往医馆跑。那天下着雨,他浑身湿透了,回来还跟我说‘婶子别急,大夫说了没事’。”
她停了一下,眼眶泛红:“我当时就想,这是个能托付的人。”
更让袁氏动心的是,大闺女袁梅对金郎君表露出了爱慕之情。那孩子从没在她面前提过任何男人,这是头一回。
“她说金郎君‘人好’,说的时候脸通红。”袁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就知道,这孩子动了心了。我想着,闺女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金郎君的求亲来得自然而然。他请了媒人上门说合,各个环节该给的礼物一样不缺,妥帖得让袁氏挑不出一丝毛病。
“三书六礼”走起来,三个月后,在金郎君的小院里,举办了一场简单而喜庆的婚礼。
坐在上的袁氏看着下方红彤彤的一对新人,落下欢喜的泪水。大闺女有了归宿,女婿如半子,这个家就有了依靠。
婚后不久,金郎君忽然收到家书。家中父兄听闻他娶了亲,命他尽快带新妇回乡认亲摆宴,字里行间尽显对孤儿寡母的重视。
“这越稳了我的心。”袁氏说,“女婿再好,只一个人终究如风如丝飘在空中。但有了亲家有了家族,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她不敢怠慢,赶忙给小两口收拾盘缠,几乎把半数家资都贴补上了,为的是给闺女装门面、添底气,别让亲家小瞧了去。
“走的时候,说是一到地方就写信来报平安。”袁氏的声音终于彻底碎了,像瓷器落地,“结果一走就是三年。我盼星星盼月亮,连一片纸、一个字都没给盼到。”
她接过禾田递过来的手巾擦脸,动作机械得像是在重复做了无数次的事。
“我害怕他们走远路遭了难,到处打听哪里有人命事故。熟人也托过,衙门也打听过。一次次心怀希望又满心害怕,最终都是失望……”
“活生生的两个人,咋说不见就不见了?”
“我也托人给女婿家里写信,人家都说了,地名是对的。可是寄出去的信一封又一封,全都石沉大海……”
一旁的柳三眉头紧皱,插了一句:“那你女婿的院子呢?还在不?邻居呢?认识那么久,都是咋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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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衙门办差的,接触过五花八门的案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南方的有钱人,跑过来娶媳妇?门当户对是两姓之好的基础,袁氏连人家的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凭着一些小恩小惠,就把闺女许出去了?
而且,还贴上了自己辛苦攒下来的大半家产。女婿家里若真的条件不错,又怎么会轻易收下丈母娘的糊口钱、棺材本?
柳三没把这些话说出口。但他和房间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事儿不对劲,很可能是个骗局。
可谁都不忍心点破。
房间里的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除了袁氏低低的啜泣声和漾漾时不时吸鼻子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动静。
禾田靠在窗边,目光落在袁氏身上,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生活碾压、被命运捉弄、被所谓的“希望”一次次欺骗,却依然咬牙活着的人。他们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别无选择。
袁氏就是这样一个别无选择的人。
“那婶子是怎么打算的?”禾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继续查下去,还是想去你女婿老家一探究竟?”
她一指地上那三个被自己一巴掌一个呼晕过去的“粽子”,又一指桌上从他们身上搜刮出来的值钱东西:“你若是想南下,这些可以重做路费。只不过,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小闺女,很不安全。你可得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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