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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骂过后是剧烈的咳嗽,这样的场景数不清上演了多少次。巫岫机械地将地上的狼藉清理干净,心中的恶念在疯狂滋长,她猛地冲进厨房,提起还站着油渍的菜刀,返回去用尽全身力量将它劈进了木制床头柜里。
“我告诉你,现在快死的人是你,不是我。如果你再这么骂我,大不了我就先把你砍死,我说得出就做得到。来啊,骂啊,你现在能反抗吗?你就是个残废、孬种!”
她竭力抑制住自己疯狂抖动的手,看着已经被吓白了脸的父亲,畅快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流了满脸的泪。
妈妈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回过家了——如果这里还能被称为家的话,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听得她耳朵起茧,无非是在说她妈妈又浓妆艳抹地在陪酒,不知道下一次要勾搭谁家的男人。
那些嚼舌根的老头老太婆还总会在看见她这个女儿的身影后,装作善解人意地压低音量,可脸上幸灾乐祸的神色却仍是那么赤裸直白,伪善得令人作呕。
从小到大,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更谈不上正经过生日。她攥着口袋里仅剩的二十块钱,很想给自己买个生日蛋糕。充盈着蜜糖气息的甜品店里,那一个个做工繁杂、装饰精致的蛋糕,仿佛是为童话里的公主量身定做的。
可,她不是公主,甚至连买一个纸杯蛋糕的钱都付不起。店员嫌恶的眼神扫过来,她觉得自己像只奄奄一息的鱼,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她深吸一口气,正想逃跑,耳畔忽地响起一个略显稚嫩的男孩子的声音,几张干净的纸巾被递到她眼前。
“你好,请问你需要帮助吗?我看见你哭了。”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能清晰地回想起他那时的模样,青绿色的长袖棉衫,硬挺的牛仔裤,利落的寸头下是一张干净温柔的脸。
“你能给我买个蛋糕吗?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过生日了。”
当时的她,其实远没有跟爸爸放狠话时那么硬气,她已经受够了那种水深火热的生活。她想的是,先看着那个窝囊废死,然后再自杀——左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她,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那个男孩子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居然真的掏钱给她买了蛋糕。雪白的奶油在嘴里融化,甜得她止不住流泪,他还以为她是吃不惯,又忙不迭去旁边的肯德基买了一堆汉堡鸡块回来,结巴道:“慢点吃。但是吃了我的饭,你可、可就不能死了。”
遇见叶青峦之后,她就真的不想死了。
叶青峦会对她说:“巫岫,我来当你的朋友吧,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叶青峦会告诉她:“巫岫,别听那些人说的,你很好,你爸妈是什么样子,和你无关。”
他是她的朋友,她的知己,后来又成了她的恋人。
一起打羽毛球、一起做作业、一起躺在操场上骂天骂地骂世界,那些青涩懵懂的情愫早在少男少女的心中生根发芽,最终化作落在她额头上的一个轻吻。
叶青峦通红的耳根和故作镇定的眼神犹是历历在目,从十五岁到十七岁,他们谈起了笨拙而真诚的恋爱。除了告白时的那个额头吻,他再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她时常做些恶作剧,故意趁他不备,无限靠近他的嘴唇,笑哈哈地瞧他惊慌失措的窘态。
“不着急,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
他生着薄茧的手指抚过她手上的翡翠蝴蝶戒指,目光炯炯,语气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磅礴朝气。
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送自己一只蝴蝶而不是别的什么。
“风可以吹起一张大白纸,却无法吹走一只蝴蝶,因为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顺从。巫岫,我希望你也做一只蝴蝶,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勇敢地生活下去。”
“那你会陪着我吗?”
“当然会,永远都会。”
那时的他们都还太年轻,还不懂得,永远的背面写的是一帆风顺,而这四个字,对凡人的生活来说,实在是太过沉重。
三年前的夏天,叶青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她追问起来,他也只是说,家里的生意出了点问题,叫她不要担心。但是坏事传千里,她多少还是知道了点内情,只不过在他面前装作无事罢了。
再后来,他爸爸自杀了,妈妈扔下他改嫁去了外地。平生第一次,他在她面前哭到不能自持,“巫岫,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怀中人的身子抖得厉害,她拨开他用来掩面的双手,郑重地和他十指相扣,“放心,我不会离开你,我保证。”
她那时的想法很单纯,没钱了又怎么样?孤家寡人又怎么样?既然叶青峦还是叶青峦,那么她对他的感情就不会改变。
那时,窝囊废亲爹的坟头草已经长了三尺高,妈妈的心情一天比一天高涨,每天放学回去都能在客厅里看见新的奢侈品包包和衣服。精瘦的邻居大婶咔拉咔拉地嚼着花生,面上的笑容与她阴恻恻的语气截然相反,“巫岫啊,我有个亲戚在五星级酒店当前台,她可不止一次看见你妈跟一个有钱人去开房了,估计你很快就能有个大款后爹咯。”
她回敬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您还是先关心一下您那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好大儿什么时候完成少管所四进宫的指标吧,唉,你瞧我这记性,有其母必有其儿,您上回在菜市场偷了二斤猪肉的光辉事迹现在谁不知道啊。”
她飞快地下楼跑远,将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远远甩在后面。妈妈要嫁给什么阿猫阿狗都随便,这些年纵使她再嫌恶自己这个拖油瓶,终究还是给了自己一口饭吃,因而巫岫也谈不上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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