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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点慧几乎把所有事抛之脑后,误以为齐睿忠没有账要跟她算时,车突然一个急刹,停在了十字路口。
尚未到营业时间的度假地空荡荡的,行车稀少。他们的车停在路中间,像岛上的孤岛。
齐睿忠开始了:“你今天是什么意思?不是说讨厌赌吗?赌博这种低等活动,放弃了理性能动性,把自己丢给随机。你想找乐子就不能干点纯高兴的事,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你知不知道一包巧克力豆也算赌博?你确定你和你的后代不考编制了?他们那些人的底细你知道吗?珍珍那边更安全,才让你去的,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里?你都知道会死人了,搞砸了我们也一样,你还来?”
甘点慧紧紧靠在车门上,伸出一只手,把车顶前扶手勾下来,松开,再勾下来,再松开。等他说完一通,她才嘟嘟囔囔回:“又没出什么事。反正没有赌钱。一包巧克力豆而已,罚几个钱蹲几天拘留都多了。你病了,我给你喂了水稀释,你还不谢谢我。我很害怕,当然要去有人的地方。”
齐睿忠似乎很头疼,也可能是身体的不适感还没过去,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要多小心,不要再有下回——”
他成功把头痛传染给了她,记忆里也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模糊的人影说:“不能再有下一次了,我数三下,三,二,一——”这种口吻让甘点慧很不高兴,于是,她用喊叫打断他:“别管我!”
一闹起来就没完了,甘点慧突如其来地发脾气,膝上正放着装零食的袋子,解开抓一大把,往齐睿忠身上扔去,扔完又抓一把。她边扔边骂:“小心!小心!小心!我还不小心吗?还不够注意的吗?!还要我!怎么!小心!”
电光绿色的朱古力豆击打车子,击打人,击打玻璃,噼里啪啦,洒得到处都是。“子弹”很快就用光了,她气喘吁吁地扭过头。
被袭击时,齐睿忠挡了几下,这时低下头,拉开衣领晃一晃,让滑进衣服里的朱古力豆掉出去。塑料袋落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他捡起来,把中控台上洒落的朱古力豆扫到一起,陆续装回袋子里。紧接着开车门,下车,拉动座椅。这辆车必须自己收拾,给人动过,他不放心。他做这些的过程中,她偷偷瞥他。
一边收拾,齐睿忠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好些了?”
她松了一口气:“你真的好烦!”
“这里的情况很复杂,很奇怪,我也很烦。”
甘点慧嘀嘀咕咕,很可怜的样子:“……死人也好恐怖,我不喜欢老是死人。自杀还好点……”
他俯身捡拾朱古力豆,表情镇定:“自杀和被杀完全两码事。是我宁愿自杀,也不要被杀。”
她被电棍戳中似的,连连点头,十分赞同:“嗯嗯嗯嗯嗯!”
甘点慧侧过身,手肘在中间,往驾驶座那侧歪倒。齐睿忠压低身体,清理底部,她则伸出手,像挑竖琴似的,拨弄他衣服上的褶皱玩。玩着玩着凑近嗅一嗅,能闻到香水的味道。她不太懂,分不清是哪种,只觉得有趣。
齐睿忠听到她低低切切的笑声,内心并不纳罕,甘点慧就这样,一时手舞足蹈,一时大发雷霆,一时又笑了。她一定还有其他面,别的模样。即便是忧郁,那必定也是带有刺痛的趣味。
就在这时,甘点慧突然说:“我其实喜欢你。”
他的动作停了片刻,很快又继续,仿佛这句话跟她的其他恶作剧没有什么不同。齐睿忠猜想,此时此刻,她的表情要么是挤眉弄眼,要么就是等着看好戏,在观察他反应。清理完一片区域,他直起身,抬眼掠过她的脸。出乎意料,那不属于推测中的任意一种。她望着他,嘴角蘸着轻微的笑,真切的怜爱。如果有人被目睹那种眼神,一定会得到判定——这个人是真的懂得爱的。
但很快,甘点慧又闹腾起来了:“喂!干嘛?你咋没反应啊?!”
“我以为你会恨我,害你来这种地方。”
“那倒没有,我本来闲着也是闲着。一般人还遇碰不上这种演戏一样的事呢。”甘点慧摆出她独有的无忧无虑,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活一天就吃一天的饭,她忽然想起什么,“诈骗赌场的广告都说‘澳门嫌太远,缅甸太危险,新葡京在家玩’。要我说,真心喜欢赌博,就应该亲身去缅甸呀,去的过程就是最好玩的赌博嘛!”
齐睿忠义正辞严,申明这世界多数人的法则,不论那是否是他的主张:“不,正常人会把这样的人当成疯子。”
“啊,是吗?”笑容渐渐消散了,无人发表意见的时刻,甘点慧凝视虚无的方向,仔细地思索,天真地犹豫。最后,她逐渐流露出的是迷茫、消沉、悲伤和落寞,一种近似万念俱灰的神采,昭告旁人,她的心正在体会极度的失望。像独自在废墟里待着,等不到朋友的孩子。
车开进客房的院子。直到下车,颜色鲜艳的豆都没能清理干净。
车刚停稳,甘点慧就想开车门。车门倏地上锁,宛如“砰”的一声降落的闸门。齐睿忠说:“庆典的日子要到了,以后有重要的事,在这辆车上谈保险。”
“嗯嗯。”她特别敷衍地吱了两声,突然凑过来,嘴唇险些碰到他,“你车开的真好,适合当司机。什么时候考的驾照啊?”
“初中就会开了。”齐睿忠头往后仰,将将躲过,等她退回去,他才相当冷静地问,“刚刚那是什么?”
“没忍住。”甘点慧说,“我挺喜欢你的。你长得好看,人也还行,而且你说话我听得懂。关键,最重要的,你还听得懂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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