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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承德和他说过,杨芸想让单位送她去北京。王长海问沈承德他想不想去。沈承德眼睛盯紧他说,谁不想?王长海又问,那德哥你媳妇儿咋办?沈承德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那可是北京啊。
王长海当时做了什么反应?好像是拍了拍沈承德的肩膀,给他递了一支烟。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王长海说,德哥,那就靠你了。沈承德客气地放低打火机,反过去给他点烟,说道,这说得是啥话,是兄弟靠你了。
北京,杨芸是肯定去不了了,她现在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王长海因为早知道这一点,反而不着急了。就像猫抓到老鼠,总是不会在第一时间咬死那样,稍微撒开爪子,和命运早已注定的掌中之物玩耍了起来。
一想到这个曾经扒俩眼看不上自己的女人,别说去北京,甚至在福星都要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王长海就觉得有意思。起码比遛大街、打台球、抽烟喝酒都有意思。
表彰大会还没结束,杨芸就独自从工人文化宫跑了出来。王长海蹲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砸了砸嘴,心里发痒。
距离上次也过去一个多月了,啥时候再把她拽家里睡一觉呢?
杨芸才坐回自己在矿务局方阵的位置上,就觉得口腔里泛起了熟悉的甜腥,带着一股消化不良导致的酸腐气,径直从胃部冲到了喉头。
她来不及跟领导汇报,迅速站起身弯着腰,撞过一个又一个膝盖,朝着最近的卫生间快步走去。在一片安静之中,除了台上市领导对着麦克风讲话的回声,就只能听见她的胶底鞋与水泥地面摩擦出细微而尖锐的噪音。
杨芸撞进卫生间隔间,脸对着陶瓷蹲坑弯下腰的时候,还不忘记把刚领到手的奖状护在胸前。食道里蠕动的液体仿佛是活物,细密的齿列密密地啃咬着每一寸粘膜。当第一股酸液冲破喉头,比舌尖先感觉到酸味的是鼻腔。
过去这段时间,哪怕是那场侵犯发生的时候,杨国坚的鞋底抽到她脸上的时候,王长海把难堪的照片怼到她眼前的时候,她都没有哭。此刻却被这种陌生的来自体内的激流,刺激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呕吐物喷溅如热水最充足时的花洒。杨芸一手压紧奖状,一手撩起头发,呕吐潮汐般一波接着一波,她却分了神,突然想到,春天已经来了。
上一次,从她身体里不受控地流出液体,还是冬天,还是胯下的经血。
吊扇挂在天花板上,被旁边的白炽灯照着,在诊室斑驳的墙壁下投下阴影,落在“计划生育光荣”的红色标语上。杨芸攥着挂号单,油墨蹭在她手指尖上,好像伤口处刚结的痂。
矿总院是福星最大的医院,妇科又是医院里最忙的科室。哪怕她来的时间已经算晚,周围仍旧有很多就诊者来来往往。
她们有的独自一人,有的则是家人在旁陪伴。肚子或隆起如怪物,或者像她一样平坦,看不出肚皮下是否已经发生异变。
护士推开磨砂玻璃窗:“去二楼验尿。”
医院的卫生间格外狭窄,杨芸蹲下身,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把塑料杯放打墙上的隔板上,系好腰带,伸手去拉水箱旁的拉绳。她端着塑料杯,小心地走到窗口,没有一滴液体洒出来。
玻璃另一侧被白光照得格外洁净,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菌世界。见她过来,里面的白大褂把窗户打开一半,示意她把塑料杯放在台子上用来分装的格子里。她伸手把温热的塑料杯严丝合缝地卡进去,白大褂突然出声:“姓名。”
她舔了舔嘴唇:“杨芸。”
“验孕是吧?”白大褂低头看材料,再次确定检测项目,朝旁边抬了抬下巴,“验血在那边排队,两个小时后过来取结果。”
杨芸踌躇半晌,才开口问:“验血和验尿就够了吧?还需要做b超吗?”
“一般都要看的,如果怀孕,得看下孕囊的发育情况,确定是不是宫内妊娠,单胎还是多胎。之后月份大了更得过来看了,筛查胎儿有没有结构异常……”这会儿人不多,白大褂的精力足够支撑她的热心肠,“你这眼看要当妈的人了,咋连这些都不知道?你妈没跟你来吗?回家多问问你妈,下次让她陪你一起来呗,她肯定有经验。”
杨芸之前只有黏糊糊的朦胧感觉,没有形状,在五脏六腑间流动,将所有脏器搅合在一起,让她胸闷气短。听到白大褂说出“眼看都要做妈妈的人”,她的恐惧突然有了具体的画面。
她看见自己还窝在下铺那张小床上,解开衬衫扣子,扒开小背心,给怀里的婴儿哺乳,就像她看见杨苹给儿子于震喂奶那样。她又看见她身上一个用布包好的小婴儿,左手背后托着婴儿的屁股,右手拎着蛇皮袋,爬上了福星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
杨芸皱着眉甩了甩头,再一抬眼,发现绿皮火车上探出半个身子,兴高采烈挥手告别的人变成了别人……也许是沈承德,她不确定。画面一转,一个女人送站的人群之中,背上用布包好的小婴儿,右手拎着蛇皮袋,明明是一副出远门的样子,却始终在站台上,一动不动。
杨芸定睛一看,那是她自己。
突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杨芸瞬间清醒过来。她左右看,这里是矿总院的走廊,而不是福星车站。
她已经在医院的椅子上坐了两个小时,就是在等这张化验单。眼见工作人员递过来,她接过,却不敢看上面的白纸黑字。
抽血后的针眼渗出血来,染红雪白的棉签,杨芸只敢看着这团红色,手里攥着化验单,走出医院,每一步都如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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