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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想让我辞职,把我永远关屋里,还是咋整?”杨芸竟然笑出声来,“别说压根不是你说的那样,就算是,又能咋地?我不活了?日子不过了?”
杨国坚气结,黄桂云赶紧接上:“你咋这么跟你爸说话?那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呗?”
所以,自己哪里做错了吗?杨芸也不知道了。工作和生活,该努力的,她一步也没落在人后。外人的骚扰,该拒绝的,她早拒绝过了。没能解决的麻烦,该想的办法她也都想了。到底是哪一步行差踏错?无法预估他人的犯罪,难道是受害者的错吗?
杨芸看着父母,开口道:“你们知道发生啥了吗,就觉得是我错了?除了骂我,哪怕正正经经问我一句呢?”
杨国坚冷哼一声:“都这时候了,你还觉得自己有理呢?我看你是永远不知道‘我错了’三个字咋写!”
“我是不知道。”杨芸垂眸,又抬起眼皮,“该写这仨字的,反正不是我。但是到底是谁,你们也不在乎。”
说罢,她打开家门,走了出去。她动作一如往常,肢体不带情绪,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矿上的职工和家属,洗澡都可以去家属院的公共浴池。正是下班时间,杨芸拎着东西,逆着下班回家的人流,往浴池的方向走去。
矿院说小不小,但不是同事也是街坊,哪怕彼此叫不上名,也都互相脸熟。三栋谁家半夜放个屁,五栋都能听着。上午发生的事,不到下班铃响,就会变成集体新闻,更何况劳模杨芸跟着拿着花的男青年离开,第二天直接旷工这种有着巨大空间,可以编排无数剧情的闲话。
不断瞟过来的目光,如蛇吐信子一般,冰凉黏腻,一道道在她滑过。她梗着脖颈,把背挺得更直,走进了浴池正门。
紧接着,她洗完澡,换好衣裳,又这样走回家。再然后,她还是这样,在周一一早,走进矿务局大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在了工位上。
自杨芸从他家离开,王长海就亦步亦趋地蹲守。他看着杨芸去浴池、回家、去上班,看着她没有走平常的路,而是拐了个弯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离警局大门不到十米的路程,王长海一拧身,挡在了杨芸面前。
“你干啥?”杨芸看着他,努力抑制住身体颤抖的幅度,“你不是让我去报案抓你吗?你不是不害怕吗?”
王长海笑了一声:“我是不害怕,我是想看看,你怕不怕。”
“犯了罪的是你,我怕啥?”杨芸皱眉。
王长海摸着兜,掏出一块小纸片,在杨芸面前挥了挥。那是四分之一张相纸,其他部分都已被撕掉,余下的部分,是杨芸失去意识的脸。
“这是啥你应该知道吧?”王长海面上显露出一种势在必得,“你去告我吧,警察要做笔录,一遍遍问你到底是咋回事,都发生了啥,你去跟他们说呗,说我是咋把你睡了。你要是记不清了,我不介意给你提供点儿照片,让你回忆起来。”
杨芸冷着脸看他,王长海继续说:“谁不知道咱俩在搞对象啊!那小青年干点这事儿是应该应分的,你觉得谁会管?”
“我相信国家,相信法律,相信有正义公理。”杨芸开口。
王长海大笑出声:“在你说的国家法律正义公理管用之前,全福星都会看见你一丝不挂的照片。”
“你觉得我会害怕这个?”杨芸盯着他,“你太小看我了。”
“你可以不怕我,不怕别人看见照片。”王长海淡淡道,“但你觉得矿上还会送一个像你这样有污点的女职工去北京吗?”
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五四青年节的表彰大会终于在工人文化宫召开了。
杨芸上台,领奖状,作为优秀青年代表发言一气呵成。为了登台堆出来的范式笑容敷在皮肉上,直到大会已经进展到下一个流程,她在后台缓了好一会儿,还没有化开。
这种场合对杨芸来说并不陌生。从小学到高中,再到矿业学院,一路走来,她太习惯台下向她齐刷刷投来眼神。那是蜜糖一般的注视,敬佩、艳羡……也许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谁知道呢?杨芸不在乎它的复杂,只需要它存在。
但这一次显然与过去每一次都不一样。如果不是凭借意志力挤出了笑容,她的精气神完全无法支撑起两个自然上翘的嘴角。明明她是微微低头躬身俯视的那个人,却觉得自己变得很小,是在角落而不是颁奖台上。那些蜜糖一样的眼神在流淌时被冻住,变成透明但锐利的箭矢,朝她射过来,将她钉死在原地。
其实不止是这一次,也不止是今天。过去的这段时间,杨芸每天都生活在这样的眼神中,行走时总感觉自己被什么无比尖锐的东西划破了皮肉,留下伤口。
就像王长海用唇齿在她身上留下的,她爸用鞋底在她脸上留下的那样。
而王长海不知从何处射过来的眼神,总是混杂在其中,仿佛带着实体化的凉意,总能让杨芸在第一时间脊背发凉,瞬间拔出全身的鸡皮疙瘩。
自那天之后,他一直在跟踪、偷窥杨芸,在她身边蛇行鼠步地出现,并不过分靠近,却让人始终能意识到他的存在。
那次威胁,到底起了作用。杨芸没有再试图用什么方式惩罚王长海,只是照常生活、工作,甚至更努力地工作。她经常自愿加班,以至于王长海总要在她单位门口蹲守更久,才能看到她披星戴月归家的身影。
王长海知道她打着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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