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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来,沈周依然不见踪迹。
尹玉衡乖觉地捧着书卷开始学习。有了这件让人头大的隐忧,往日看着就头大的文字,今日看着都显得异常亲近。她要是能多背熟两章,小师叔是不是能既往不咎。
尹玉衡按照往日的功课安排,刻苦用功了一整日,沈周依然不见人影。
小师叔这是被长辈叫走有事了吗?
那在他回来之前,她刻苦用功,是不是能让小师叔消消气,高抬贵手,放过她这个“负心人”?
尹玉衡独守书山,头悬梁、锥刺股,发奋用功,甚至写了好几篇文章。别管写得如何,但从字数上看,那是相当感人的。
只可惜,沈周依然没有回来。
尹玉衡有些坐不住了,走进了沈周在书山的住处。
里面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物品都归于原处。连杯盏都清洗完了,倒扣在茶盘里,用白纱罩好。屋内的木案上用纸镇压着一封信,封面写着阿衡亲启。
“阿衡
别前未言,恐扰汝心,今以书致。
吾少承沈氏庇荫,入和庐山清修,避京都是非。然来岁及冠,理当返家尽责,难久居山中安逸。别前数语,望汝谨记于心。
昔清溪谷之变,至今犹寒。山高难避世风,庙堂之争,余波终及江湖。和庐山虽有避世之志,却少警觉之备。净土不可常守,惟弟子自强,方可延道统于百世。
汝心清澈,根骨卓然,志定行稳,于诸弟子中最可寄望。愿汝由此负重自勉,日精一日,不独为己修行,亦为同门分忧,为山门立骨。
所授《焚息诀》,乃以命搏命之术。威可裂石,然极损其身。授此非为助尔杀敌,乃愿汝临绝境时,尚存转机。
吾心至愿,惟愿汝一生无用此法,安乐自如,百事称意。
山遥道远,此别未敢言归,愿汝珍重平安。
沈周顿首”
胸口想被人生生挖去一块,尹玉衡下意识地急促地喘息,似乎这样就能填满胸口,就能将那疼痛抚平不见。
她自言自语道,“小师叔居然回京了?那我那些文章岂不是白作了!哈哈……”
她干笑两声,却又觉得没意思。突然一滴浑圆的水滴落在了信纸上,压得信纸微颤。
她后知后觉地抹了一把脸,居然是拭不干的泪痕。
她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虽然早知道他要走,但是走得这么突然,毫无预兆,这人怎么能这样?
尹玉衡突然有些暴躁,想找人打上一架才痛快。但是当她准备跑出书山时,又神使鬼差的停下了脚步。
她一步步走回了书山,努力回想着三个月前在此看到沈周时的细节。他穿着月白色的弟子服,背着双手站在藏书阁前,安静又专注地望着她。
他当时盯着她看了那么久,他到底在想什么?
尹玉衡也站到了他当时的位置上,垫着脚尖朝来路看,却始终望不到她想看到的那个人了——
尹玉衡在书山足足待了百日,才回到剑庐。不知是否离开了太久,尹玉衡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她走进后堂,准备向师父师母问安。意外地看见徐佳儿在笑。
她极少看到徐佳儿的笑脸。如春日暖阳,比她平日里板着一张的样子好看多了。但在看见尹玉衡走进来的时候,徐佳儿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样漠视的态度,才是尹玉衡熟悉的。
但徐佳儿一转脸,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崔玲时,笑容再次浮起,眼角眉梢皆带着慈爱,轻声唤着“好孩子”,然后继续跟她低声说话,全当尹玉衡不在屋中。
尹玉衡见了,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自小她便知师母不喜她,不过碍于师父与山长在,才一直没有撕破脸。
往日不觉得难熬,但今日有崔玲对比,她才明白徐佳儿对她的厌恶有多大。
她行完礼后,也不多留,径自去拜见师父。
黎斐城在自己的书房,见她回来,眼底一喜,立刻让她坐下,又细细打量她的神色与气色,“在书山还好么?”
尹玉衡点头:“劳烦师父挂念,弟子无恙。”
话音未落,便有小童奔入剑庐,禀报道:“山长派人传话,请师父与大师姐同往议事。”
二人不知发生了何时,连忙前往主峰,进入议事堂时,山长早已在座。
山长目光温和,却也不失审慎,先问起尹玉衡三月学业与心得,又细致地询问了她的诸般应对之法与见识反应。
她答得稳重,条理清晰,颇得山长赞赏。
“不错。”山长捋须而笑,“尹玉衡今年不过及笄,行事沉稳,胸有丘壑。若细加调教,必成大器。”
他目光转向黎斐城:“我意将阿衡纳入主峰,亲自教导,日后可为维护和庐山道统出力。”
黎斐城略有迟疑,拱手推辞:“阿衡虽聪慧,但年岁尚轻,恐难肩此重任。”
山长缓声道:“年岁可长,天资难得。她跟着你十五载,除了练剑,就是被你定下来当儿媳。按你的教法,当个侠客是可以的。想超越你,你可想过还能教她什么?”
黎斐城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山长叹了一声,“沈周只教了她三个月,她成长惊人。若得和庐山长老们的倾力传授,她必能脱胎换骨。当年兰晞下山,并非只因情字,她自有胸中丘壑,志在山外。你若以寻常女弟子视阿衡,恐怕终有一天,阿衡也会步入兰晞后尘。此事,还望你三思。”
黎斐城沉默片刻,想到了徐佳儿的态度,终于一叹:“既山长所愿,弟子遵命。”
尹玉衡愕然地望着山长和师父,她想起了沈周信中所写的“为同门分忧,为山门立骨”,隐约明白了这事的来龙去脉。她又不是他的儿女,他为她想这么长远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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