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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荷立在石头后面,先是听曲,后是听谈话,站得手脚都发冷了。她并未察觉,心里想:那是他继母的外甥女,他怎么敢趁人之危?厚颜无耻!
转念又想,在花澈看来,自己还是他祖母的侄孙女呢,他可讲过丁点儿礼数?这家伙根本无法无天,趁早别理他。戚姑娘平日不大言语,心内却有计较,可惜,怎么偏偏错把花澈引为知音?
正想着,忽然头顶上一声:“妹妹还没听够?”
银荷一惊,要抬头望,同时,不由又想躲避,还没动呢,花澈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妹妹别慌呀,偷听便偷听罢,我又没说怪你。”
银荷确实理屈,可一口气也真咽不下去,气恼地说:“我听见琴声才来,不是有意要听你们说话。不过,犯了错我就认,我愿意当着二伯父二伯母,向戚姑娘道歉。至于三表哥那些金玉良言,听不听又有什么区别,谁还不知道吗?”
花澈道:“妹妹说得很对,犯了错该认。我这就去向二老爷二太太认错。”说完,他脸上却又显出迟疑之色,“不过,我答应了戚姑娘,不让别人知道。万一太太执意送她回家,她可会怪我?”
银荷心中鄙视,嘴上说:“三表哥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花澈便马上笑开了:“我信妹妹。咱们两个,都是为听琴而来。——妹妹认为戚姑娘弹得如何?”
他这么一笑,似乎连他的话都变得真诚,他的用意都变得坦荡了。银荷不由答:“我听过的不多,戚姑娘的琴是最好的。”
“是吗?我倒不觉得。本是支哀伤的曲子,怎么仿佛听出了志在必得的味道,我不大喜欢。”
“三表哥大概是不喜欢姑娘有志气。”
“很对。”花澈一口承认,“我确实更喜欢姑娘有手段。”他定定看着银荷,“志气谁都能有,可是手段——要有一副好相貌,还要有头脑,有胆量,这样,大概想要什么,便能得什么,你说是吗,由心妹妹?”
“这我怎么知道,我可没有相貌,更不用提头脑。三表哥该问问自己,三表哥想要的,大概都得了吧?”
花澈似乎对她的讽意浑然不觉,高兴地说:“妹妹说话好不动听。”随即他又惆怅道,“我也有求而不得的。”
“对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想要住进三表哥的华屋呢。”银荷忍不住刺他。
“算不得遗憾——人若没些念想,日子未免太无趣。好的东西,需要拼尽全力追求,若是随随便便得来,到手也没意思。来得容易丢得快,这个道理戚姑娘明白,妹妹一定更明白。”
“我可不像三表哥那样会给自己找借口、吃宽心丸。”银荷轻蔑之意溢于言表。“我只知道不该我的我不会要,管它是好是坏,有意思没意思。”
“我可不像妹妹这样容易知足。——妹妹就没有渴求?”
“像你那种确实没有。”银荷沉下脸,“若无别事,容我先走一步。不用三表哥屈尊陪我,又不是良辰美景。”
“怎么不是?”花澈向四周一望,念起诗,“壶斟青柚,醉几里深红。沧波路,帆一片,报西风。——我好像正和妹妹乘舟胜游呢。”
正说时,一股风吹过,远近树上的叶片翻涌,哗哗如涛声一般。花澈注视银荷,银荷一对上他的双目,轻舟如箭,唰一下,千里云山便从身侧过去了。
银荷呆了一呆。
急忙说:“没想到三表哥倒也翻翻书。”
前几日,她刚得一本新出的词集,花澈所引正是其中的句子,且是她特别喜爱的几句,她真有几分诧异。
“不翻书,怎么敢和妹妹谈天?不和妹妹谈天,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花澈微微一笑,把话扯回来,“人人都有想要的,妹妹好像有很多心事,兴许我能帮你也未可知。”
“就像你帮戚姑娘那样——我可以不必为其它事发愁?三表哥对亲戚们还真是慷慨。”
“她算哪路亲戚,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的亲亲表妹。我不愿妹妹为任何事发愁,妹妹若肯开口,再难为的,我也愿尽力一试。”
“我无德无能,当不起,不敢劳烦三表哥。——不费三表哥的工夫了。”银荷说完,便想从旁绕开。
可是花澈拦住了她。“妹妹何必妄自菲薄,我愿意为妹妹多费工夫。”他说着,将银荷横打量竖打量,“我看人一向公正,你自然比别人都强出许多。是我没想周全,怎好让妹妹先开口提,还是我来说吧,刚才的事若换作妹妹——我愿为你置更大的宅子,说不准天天去看你。”
银荷大怒,抡圆胳膊就向他脸上扇去。花澈眼睛都没眨一下,一抬臂将她腕子捏住。
“失妹妹身份了,大家千金,不作兴动不动上手打人。”见银荷拼命想要挣开,花澈笑笑松了手。
银荷将手被他握过的地方在衣服上拼命蹭着,一边说:“大家公子,总该懂些礼义廉耻!”
花澈等她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笑道:“妹妹这又何必。我对妹妹,无一句恭维话,每个字都出自真心。我懂得的礼义廉耻,可没不许把心里话说出来。”
银荷真讨厌他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人前人后两张皮,倒好意思说甚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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