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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第1页）

晚饭是胖子做的。他从菜市场拎回来一大袋子东西——两条鱼、一块五花肉、一把蒜苗、几根黄瓜、一袋土豆、还有一兜子看着就新鲜得冒水珠的青菜。他进门的时候看到黑瞎子和小哥回来了，什么都没问，把袋子往堂屋桌上一放，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我听到他在厨房里叮叮当当了一阵，然后油烟机的嗡嗡声响起来了，再然后就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葱姜蒜下锅的滋啦声。

菜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堂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旧桌子上，把那些洗干净的碗盘照得发亮。胖子做了四个菜一锅汤——红烧肉、清蒸鱼、蒜苗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菜摆在桌上，满满当当的，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把那张旧桌子占得只剩四个人坐下的空隙。红烧肉的酱汁油亮亮的，肉块颤巍巍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清蒸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热油浇过的痕迹还在，葱丝微微卷起，绿得发亮。蒜苗炒蛋黄绿相间，蓬松得像一朵刚从锅里长出来的云。凉拌黄瓜切了滚刀块，拍了蒜，淋了醋和香油，清清爽爽的，看着就开胃。

胖子坐下之后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黑瞎子。“行了，菜也做了，饭也吃了。瞎子，你说吧，今天上午到底干嘛去了？”

黑瞎子正端着一碗汤，慢悠悠地吹着汤面上的热气。他喝了一口，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着的烟，夹在指间转了转。“去买东西了。”他说。

“买什么东西？”

“去长白山要用的。”

胖子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去长白山？什么时候去？”

“还早。”黑瞎子把烟夹在耳朵上，端起碗继续喝汤，“就是先把东西备齐。有些东西北京买不到，得提前找，慢慢凑。”

“什么东西北京买不到？”

黑瞎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喝完了碗里的汤，把碗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两口，然后说了一句：“今天的事跟今天没关系。你们刚到，先歇着。该说的时候会说。”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黑瞎子的语气很平，平里带着一种“不用再问了”的确定。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得比平时用力。

我坐在小哥旁边，放下筷子，看着黑瞎子。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移开。他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那种笑不是真的笑，是一种带着很多东西的、不太高兴的笑。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大概很复杂——有一种“我又不是来旅游的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的憋屈，有一种“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我还是想知道”的无奈，还有一种“好吧我等但我等得不太开心”的固执。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弧度挂在我的嘴角上。

黑瞎子看了我几秒。他的表情从“无所谓”慢慢地变成了“你在看什么”，又从“你在看什么”变成了“你别这么看我”。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指着我说：“大徒弟，你别这么笑。”

“我笑怎么了？”我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你这个笑，别有深意。”

“什么深意？”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黑瞎子把烟放回耳朵上，往椅背上一靠。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看着小哥，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管管他”。小哥正在安静地吃着饭，筷子夹了一筷子蒜苗炒蛋放进碗里，慢慢地嚼。他好像完全没看到黑瞎子递过来的眼神。黑瞎子又把目光转回我身上，我把嘴角的弧度又拉大了一点。这次是真的在笑了，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拿我没办法”的笑。黑瞎子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他说，“别笑了。再笑就不好看了。”

“那你告诉我你们到底买了什么。”

“不告诉。”

“那我继续笑。”

“你笑吧。”黑瞎子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放下碗，“反正你笑你的，我不说还是不说。”

我瞪着他。他看着我，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我刚才那个还大一点。我真的很想站起来揍他一拳，但我打不过他，这一点我很清楚。所以我就继续瞪着他，瞪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胖子在旁边看着我们俩，筷子夹着一块鱼肉停在半空中，嘴巴张着，过了几秒才合上。他摇了摇头，把鱼肉塞进嘴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跟小孩似的。”

“他先开始的。”我说。

“你先笑的。”黑瞎子说。

“你先不告诉我的。”

“你先把那个笑收了的。”

“你先——”

“行了！”胖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吃饭！菜都凉了！”

我闭上嘴，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的咸甜味道在嘴里化开。我嚼着肉，眼睛看着碗里的米饭，余光里能看到黑瞎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哥在旁边继续安静地吃着饭。堂屋里的灯照在我们四个人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旧水泥地面上。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从窗户里能看到一小块深蓝色的夜空。远处有车喇叭声，有人在巷子里说话，声音隔着两堵墙传过来，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吃完饭之后胖子收拾碗筷，黑瞎子说他出去一趟，穿上外套就出了院门。小哥帮着胖子把碗盘端进厨房，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碗盘被收走，桌面被擦干净，灯光照在空空的桌面上，映出那些旧木头的纹路。胖子洗完了碗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天真，”他说，“你真不着急？”

“着急也没用。”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们不说，你逼也逼不出来。等他们觉得能说了，自然会说。”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开。”我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反正人在这儿，东西在准备，长白山跑不掉，我也跑不掉。早晚的事，不急这一时半刻。”

胖子看了我一眼，没有再接话。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说“睡了”。他走出堂屋，往自己的房间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的风声和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进来。月光从院子上方照下来，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

“小哥，”我说，“你说瞎子是不是故意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但他走进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本薄书放在桌上，翻开到某一页。他没有看，只是把手搭在书页上，像是在等什么。我也靠回椅背，看着堂屋外面那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黑瞎子回来，等他愿意说的时候。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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