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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第1页）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道宽宽的亮带，亮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种很慢很慢的舞。我躺在床板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北京，在一个昨天刚打扫出来的平房里，睡在一张新换了床板的单人床上。床板很硬，硌得肩膀有点酸，但被子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味，大概是黑瞎子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一套干净的铺盖。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能看到细小的裂纹从墙角的某处延伸出来，像是一棵反向生长的、往地下扎的树。空气里有一股旧房子特有的气味，混着昨天打扫时留下的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木头香气。窗外有鸟叫，不是山里那种清脆的鸟叫，是城里麻雀的声音，短促而琐碎，像是两个小孩在拌嘴。

我在床上赖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对面的墙上。小哥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他大概很早就起来了，可能跟瞎子出去了，也可能在院子里待着。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外套推开门。

院子里的景象跟昨晚大不一样。落叶被彻底清走了，石板地刷得露出了灰白色的本色。那些石板缝里的野草也被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些贴地的苔藓还留在缝隙里，湿漉漉的，颜色很深。枣树的枝丫在午后的光线下投下细密的影子，那些影子落在地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昨天墙角那几盆干裂的花盆还在原地，但旁边多了几袋泥土和一个浇水壶，大概是谁早上出去买了准备重新种东西的。堂屋的门敞开着，窗户也开了，空气在院子里自由地流动着，带着一点点凉意，把那些陈年的霉味一点点地往外抽。

胖子正蹲在院门口，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的行李箱摊在旁边，打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出来一半，一件毛衣挂在箱沿上，像是一条很长的舌头。他听到我出来的脚步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他的语气不太好，像是什么事没办成，“都十二点多了。”

“小哥呢？”

“跟瞎子出去了。一大早就走了，说去买东西。”胖子转回去继续翻他的行李箱，把里面的一件外套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我问他们去哪，瞎子说‘出去一趟’。问去多久，他说‘一会儿’。这都好几个一会儿了。”

我在石阶上坐下来，靠着门框晒着太阳。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不想动。胖子翻了半天行李箱也没翻出什么名堂，干脆把箱子合上了，拉链拉好，坐在箱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院门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复杂，混合着“想出去找他们”和“不知道去哪儿找”两种情绪，卡在中间，让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不太开心的结。

“天真，”他叫我，“你说他们到底干嘛去了？”

“不知道。”

“你就不着急？”

“不着急。”我在石阶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我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大概是秋天没摘干净的，皮已经皱了，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褐色，在光线下像几颗被遗忘的小灯笼。“胖子，你想想，咱们现在在北京，有地方住，有人管饭，什么都不用操心。瞎子叫我们来，肯定有他的道理，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你逼他也没用，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胖子瞪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你倒是想得开”的意思，也有“但你说得对”的憋屈。他把脚边的编织袋踢了踢，袋子里装着昨天扫出来的落叶和灰土，鼓鼓囊囊的。“那也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吧。”

“你可以去逛逛。北京你不是有老朋友吗？去找他们喝茶。”

“他们都忙。”

“那就去菜市场。晚上总要吃饭吧？你买点菜回来，晚上你做。瞎子那个厨房我看过了，虽然旧，但灶能用。你露一手，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家常菜。”

胖子沉默了一下。我看到他的表情从“不情愿”慢慢地变成了“也有道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确认厨房的设备能不能满足他的需求。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拿起那个帆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清点了一下，然后又装回去，拉链拉上。

“行，”他说，“我去趟菜市场。你看着点家，小哥回来跟他说我出去了。”

“知道了。”

胖子走了之后，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昨晚没来得及仔细看，今天白天一看，这个院子虽然旧，但底子很好。石板铺得规整，排水沟的位置也对，下雨不会积水。平房的墙虽然灰旧了，但没有裂缝，门框也正。枣树的位置在院子的东南角，这个方位夏天能挡一部分西晒，冬天落叶之后又不挡光。种树的人当时应该是算过的。

我推开自己那间平房的门，往里看了一眼。被褥叠好了，床板擦过了，床头柜上的台灯也擦干净了。窗户被小哥——不对，应该是黑瞎子或者小哥早上出门之前——打开了一条缝，新鲜空气从缝隙里渗进来，把房间里最后一点潮气带走了。我关了窗，把被子掀开，又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比早上更整齐一些。然后我推开隔壁的门看了一眼。那是小哥住的房间，比我的那间稍微大一点，床也是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放着他的帆布包和那本薄书。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他叠被子的方式跟我一模一样，因为他教过我，我学了很多年才学会把被角塞得这么平。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我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翻手机，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抬起头。小哥先进来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青菜和水果。黑瞎子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一袋米，手里还拎着一桶油。他把米放在灶台旁边的地上，油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院子里站定，环顾了一圈。

“胖子呢？”他问。

“去菜市场了。”

黑瞎子嘴角弯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没点。他靠在枣树下面，看着小哥把塑料袋里的菜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堂屋的桌上。青菜、番茄、鸡蛋、几根葱、一块姜、一袋米、一兜橘子。小哥把东西摆好之后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停了。

“你们上午去哪了？”我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办了点事。”黑瞎子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顺便买了点东西。”

“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烟放回嘴角，从枣树下走开，走到东边那间平房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晚上再说，”他说，“先吃饭。”

我看着他走进堂屋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的小哥。小哥正好也看向我，我们的目光对上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在那个短暂的对视里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大概是——“他没有骗你，晚上会说。”

我靠在枣树上，等着胖子的脚步声从巷子里传回来，等着晚饭的烟火气从堂屋的灶台上升起来。院子上方的天蓝得很淡，很高，云被风推着从远处慢慢地移过来。北京的天空比雨村的更宽，但同样的云，同样的风，同样的光。我站在这个陌生的老院子里，晒着同样的太阳，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安静，像是那些追着我跑的问题被暂时留在了院门外面，等晚上再说。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着胖子带着菜回来，等着热气从锅里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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