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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府门前,车马肃列,旌旗低垂。最前头是嬴娡那辆黑漆平顶马车,而后便是那辆格外显眼的、带着淡淡彩绘纹样的马车——画坊老板娘芊娘“盛情”相赠的画师云舒影,便安坐其中。
赵乾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立于马上,他本来就好看至极,这下更显得他与众不同,在嬴娡的马车边上充当她最可靠的守护神。
嬴芷立在阶上,一身赤黑铁甲未卸,猩红披风垂地。她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被边塞风霜雕刻得坚毅英朗,眉宇间是惯常统御千军的威严肃杀。可此刻,那双惯于洞察敌情、凌厉如鹰隼的眼睛,却紧紧锁在即将登车的妹妹身上,深处翻涌着罕为人见的波澜。
她是吃惯了苦的人。从田间地头的泥泞,到边塞沙场的血污,从任人轻贱的农户女,到令北狄闻风丧胆的“赤凰将军”,一路尸山血海挣扎上来,心肠早已被锻打得冷硬如铁,泪腺仿佛也于无数个死里逃生的夜晚干涸。她以为自己不会再为离别轻易动容。
可看着嬴娡那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侧脸,看着她故作镇定却掩不住眼角微红的模样,一股冰冷的悲凉感,还是猝不及防地噬咬着嬴芷的心脏。这不是战场上面临生死时的凛然,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可奈何的钝痛。她们嬴家的女儿,似乎注定要为了各自背负的东西,一次次踏上孤独的旅程。大姐早早出嫁,四妹五妹是大庆朝的国士,有忙不完的活……如今,连这个最让她操心、也最像年轻时那般带着刺头般生命力的八妹,也要离开了。偌大将军府,又将只剩下她一人,对着孤灯铁甲,听着塞外遥遥的风声。
嬴娡站在马车旁,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斗篷的系带。她平时是有些叛逆,不满二姐过于严苛的管束,不满她如同枷锁般的期望,有时甚至会当面顶撞,气得嬴芷摔杯子。可当真要走了,离开这座象征着庇护也象征着压力的府邸,离开这个嘴上严厉、却总在关键时刻为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二姐,她才感到那股从心底蔓上来的酸楚与恐慌,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她是嬴娡,是嬴氏商行说一不二的大东家,不能在人前示弱,尤其是在二姐面前。
“阿姊……”她终于转过身,面对着阶上的嬴芷,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第一次在人前省去了“二姐”这个带着敬畏的称呼,而是换了阿姊这个称呼。
嬴芷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她步下石阶,铁甲叶片相撞,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她走到嬴娡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妹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自己同样映在对方瞳仁里、那无法全然掩饰的疲惫与牵挂。
没有拥抱,没有拉手。她们都不是习惯那样表达情感的人。
嬴芷只是抬起手,动作有些生涩地,替嬴娡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鬓,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冰凉,带着铁甲特有的冷硬触感。
“路上,警醒些。”嬴芷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只是语比往常慢了些,“嬴水镇虽是你的地盘,但南边局势复杂,商路利益纠葛,不比京都简单。遇事……多思量,别逞强。”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嬴娡脸上,似乎想将这副面容刻得更深些。“若遇难处,随时传信。天大的事,有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这是承诺,是来自大庆镇北将军、嬴氏家主最坚实的底气。
嬴娡的喉咙哽得厉害,她只能用力点头,鼻尖泛红。
“你也是,”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北狄虽暂退,狼子野心不死。你……保重自己。少喝些凉酒,旧伤记得敷药。”
这些话,平日里她是绝不敢以这种叮嘱的语气说出口的。此刻,却自然而然流泻出来。
嬴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微微颔。
时辰到了。侍女再次上前,请嬴娡登车。
嬴娡最后深深看了嬴芷一眼,似乎要将她甲胄鲜明、披风猎猎的身影烙进心底。然后,她毅然转身,踏上脚凳,弯腰进入车厢。车帘落下前,她似乎朝后面那辆属于云舒影的彩绘马车瞥了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嬴芷站在原地,看着嬴娡的车帘落下,看着赵乾的马车跟上,看着那辆载着陌生画师的马车也随之启动。车轮滚动,队伍缓缓驶离府门,沿着长街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只留下空荡荡的石板路和飞扬的尘埃。
风卷起她猩红的披风,扑打在冰冷的铁甲上。她一直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直到亲兵队长上前低声请示府内事务,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掌心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肉里。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和心头弥漫开的空茫与悲凉,是如此真实。
她转身,步上石阶,铁甲撞击声依旧沉稳,背影挺直如枪,重新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镇北大将军。只是无人看见,她踏入府门阴影的那一刻,眼角飞快地掠过一点比流星更短暂的水光,瞬间没入冰冷的铁盔边缘,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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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芷对嬴娡的心,这些年,真是掰开了揉碎了,全铺在了妹妹前行的路上。
崇明书院,嬴娡是嬴家唯一一个能坐进那等清贵学堂的孩子。嬴芷自己是从泥里血里挣出来的军功,字认得勉强,兵书是靠硬记和实战啃下来的。可她心里清楚,乱世靠刀枪,治世却需要笔墨权柄。
不止如此,还记得小时候,嬴芷就很在意嬴娡的学业。
她不让嬴娡瞎玩,硬是逼着她啃那些晦涩经义,风雪天亲自盯在书院外,接她下学。姐妹俩为读书不知吵过多少回,嬴娡嫌苦嫌闷,扔过书卷,嬴芷就冷着脸,一句“捡起来”,或是更狠的“不读,就回家种田,看你受不受得了那日头”,逼得嬴娡眼泪汪汪,却也只能咬牙继续。
现如今也一样,嬴芷眼底的期望沉甸甸的,像压舱石,也像枷锁——她盼着这聪颖的妹妹有朝一日能走通那条她无法触及的“正途”,考取功名,让嬴家不仅在沙场扬威,也能在庙堂之上有立足之地,真正改换门庭。
后来见嬴娡因为崇明书院停学,实在没办法退学回家。另外,她也不是那块完全循规蹈矩的料,心思活络,对银钱商事反倒有天生敏锐,嬴芷便换了路子。她将自己在战场上用命搏来的赏赐、克扣自己用度省下的军饷,毫不吝惜地送回老家,凑足了本钱,给嬴娡重开了第一家酒楼。旁人觉得将军宠妹无度,拿血汗钱给小姑娘玩闹。
旁人哪里知道,嬴娡也有她的不容易,要不是她回家经营生意,赢家人搞不好早就饿死在战乱年头了。嬴芷却只对忐忑的嬴娡说:“赔光了,姐再挣。但路,你得自己蹚出来。”
这一蹚,便蹚出了如今横跨整个大庆朝的嬴氏商业版图。嬴娡没走科举正途,却用算盘和契约,织就了一张更为庞大、渗透到民生百业的巨网。当年北境动荡,朝廷大军粮草不济,是嬴娡押上全部身家,联动商行所有力量,千里驰援,硬是在绝境中筹措到足以支撑战事的关键粮秣。那一役后,“天下义商”的金字御匾送到嬴水镇,嬴芷在边关接到消息,对着北方沉默了整整一夜,翌日点了三柱高香,祭告天地。妹妹的路,终究是让她自己走成了旷野,而非她原先设定的那条狭窄官道。
保护,更是无孔不入。嬴芷深知商场如战场,甚至更诡谲阴狠。她将自己麾下最忠诚、最得力的影子,一批批送往嬴娡身边。有的成为商队护卫头领,刀下不知斩落多少贪婪匪徒;有的潜入对手阵营,为嬴娡递出关键消息;更有精于账目、律法、交际的能人,被嬴芷想方设法搜罗来,充实妹妹的班底。嬴娡身边的铜墙铁壁,一半是她自己经营得来,另一半,是嬴芷用多年军旅积累的人脉与威严,一点点为她筑起的。
此番分别,嬴芷又将一个“凌霜”送到了嬴娡身边。凌霜不是寻常护卫,她曾是北境最神秘的谍报组织“寒鸦”的核心人物,因重伤被嬴芷所救,隐姓埋名多年。此人精于易容、刺探、暗杀,更有一手独步天下的用毒与解毒功夫,心思缜密如,性情却冷如冰霜。将她给出,等于将自己在暗处的一只眼睛、一柄利刃,交给了嬴娡。
“凌霜跟过我最难的时候,可信。”送行前夜,嬴芷只对嬴娡说了这么一句,将一个刻着霜花的玄铁小牌放在妹妹掌心,“她的命,以后系在你身上。你的命,她也会拼死护着。”
嬴娡握着那冰凉刺骨的铁牌,看着姐姐眼中不容错辨的决绝与深不见底的忧虑,所有离别的不舍与独自前行的惶惑,似乎都被这沉甸甸的“给予”压住了一些。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护卫,这是姐姐能给出的、最极致也最隐秘的守护姿态。
马车远去,嬴芷站在府门前,望着尘埃落定的空街。她知道,妹妹羽翼已丰,商海纵横,甚至得了天子亲口赞誉。她给的,或许妹妹早已不再全部需要。可她还是忍不住要给,给书卷,给本钱,给人手,给凌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填补那因无法亲身庇护、无法并肩前行而产生的巨大空洞与不安。
这是她的方式。坚硬如铁甲之下,那份几乎从不言说、却渗透在每一次抉择与给予中的长姐之心,比任何温柔的呵护都更沉默,也更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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