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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蒙恺奇果真没有半分收敛,总在嬴娡身边徘徊,或是趁她议事间歇,像座会移动的山一样堵在必经之路上,投下好大一片阴影。开口也直接,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属于孩童讨要糖果般的理直气壮:
“白面馒头,今天有么?”
“昨天的粉蒸肉馍,味道好。还想吃。”
嬴娡起初是无奈。她掌管嬴氏商行,心思缜密,行程紧迫,遣散随从、清点账目、安排车马,尽管人在京都,可桩桩件件还都需她定夺。可这尊“黑铁塔”偏生用最质朴的方式,在她繁忙的间隙里,凿开一个个口子,固执地索要着那点与杀伐战场格格不入的、带着麦香与肉糜甜软的食物。
她看着他。他站着时,总要微微低头才能与她视线相接,那道疤在日光下更显狰狞,可眼神里却只有对食物的专注期待,纯粹得让人生不起气来。嬴娡便会停下脚步,或是从文书上抬起眼,对身旁的侍女微微颔:“去,让膳房做来。”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侍女就这么被支开了。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迁就。毕竟,分别在即。
她即将启程返回嬴水镇,那里有纵横交织的商路、堆积如山的账册和需要她坐镇调度的庞大产业。而蒙恺奇,陛下的旨意已下,他需留在京都,统御新编的北营禁军,从此由野战的锋刃,转为镇守京畿的盾牌。两人之间,隔着的将不只是几顿馒头的距离,而是山水迢迢与全然不同的命运轨迹。
最后一次准备那些吃食,是在嬴娡出前夜。没有蒸笼氤氲的热气,而是换成了便于携带的样式:白面烤成了结实的、金黄油亮的厚饼,内里却层层叠叠揉进了细碎的肉馅与香辛料;粉蒸肉则被精心压制成紧实的方块,塞满了整整一个厚重的褡裢。
蒙恺奇被唤来时,看到的不再是冒着热气的盆盏,而是那个鼓鼓囊囊的褡裢,以及灯下已穿戴整齐、披着出行斗篷的嬴娡。他愣了一下,眼中那点惯常的期待,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某种更沉静的东西。
“带着路上吃。”嬴娡将褡裢递过去,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离别的伤感。“禁军营里的伙食,未必合你胃口。这些……耐放。”
蒙恺奇接过。褡裢很重,对他而言却轻如无物。他用手指摩挲着油纸粗糙的表面,仿佛能透过它,触碰到里面食物的形状。他没有立刻像往常那样大快朵颐,只是紧紧攥着系带,指节微微白。
帐内一时静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马匹的轻嘶和辎重车辆滚动的声响,属于嬴娡的离别正在有序地进行。
“你……”蒙恺奇喉咙有些干,他很少主动开启话题,尤其在这种时候。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路上,当心。”
嬴娡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她点了点头:“你也是。京都……不比边塞直来直往,万事谨慎。”
蒙恺奇重重“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褡裢,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嬴娡,那眼神竟比他讨要馒头时还要认真几分:
“嬴水镇的厨子……也会做这个么?”他晃了晃褡裢。
嬴娡怔了一下,随即,一抹极浅的笑意终于如破冰的春水,轻轻漾开在她唇角。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向房门,声音随着夜风飘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和某种更复杂的意味:
“若做得不好,岂不是饿着了我们的小蒙将军?”
“等你……”她顿了顿,背影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停下,声音轻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他听,“……若有空来嬴水镇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明日一早,我就启辰出了,你……”嬴娡到了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不想将这种离别衬托的太过悲凉,毕竟在蒙恺奇这里,他也没办法把这种气氛给烘托出来。
很快他就跟她说,“外面凉,我们还是到里屋去说吧!”嬴娡知道他想干嘛!不过,她自己也想。
帐帘落下,笼住了他们的身影。蒙恺奇你是一如往常,他兴致很高,也无比投入。攻城掠地,可以让对方任何游神的机会,全情投入到与他的博弈之中。帐外,为嬴娡准备的车马声渐次响起,碾碎了离别的夜。他忽然觉得,嘴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日粉蒸肉馍的咸香,可心头,却第一次尝到了一种陌生的、空落落的滋味,比任何饥饿都更难填补。
晨光熹微,给蒙府高耸的檐角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金边。马车静静地停在石阶下,黑漆车厢泛着幽光,驾车的骏马不耐地踏着蹄,喷出团团白雾。离别,终究是到了眼前。
蒙恺奇站在府门前的石狮旁,一身玄色常服,却依旧掩不住那如山岳般的身形。他没有披甲,巨斧也未随身,可笔挺的站姿和眉宇间凝而不的锐气,依然让人望而生畏。只是此刻,那锐气的深处,藏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滞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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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娡从门内走出,一身天水碧的衣裙,外罩月白斗篷,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玉簪。她身后跟着两名捧着账匣的侍女,步履从容,依旧是那位冷静自持的嬴大东家。只是在晨光映照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过于白皙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远的距离,空气仿佛凝滞。仆从侍女都垂屏息,退得远远的,连马夫都刻意别开了脸。这分别,无关风月,却牵扯着各自背后沉甸甸的姓氏与使命,不容丝毫失态。
蒙恺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想说“保重”,想说“路上小心”,甚至想像之前那样,再问一句“馒头还有吗”。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都撞上了无形的壁垒——他是东宫新拔擢的将领,是太子放在京畿重地的一枚重要棋子;而她是嬴氏商行的掌舵人,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嬴芷最看重的妹妹。他们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旁人解读出千百种意味。
最终,他只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然后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朝着嬴娡抱了抱拳。动作标准得像是校场演武,可那微微低下的头颅,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却泄露了太多言语无法承载的东西。
嬴娡静静地看着他。晨风吹动她斗篷的系带,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她亦微微颔,姿态无可挑剔。“蒙将军,留步。”她的声音平稳清越,一如往常交代商事,只是尾音似乎比平时更轻了些,迅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没有说“后会有期”,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后”在何时。京都风云变幻,嬴水镇山长水远,此番一别,或许便是参商。
侍女为她撩开车帘。嬴娡迈步上前,步履依旧安稳。就在她弯腰欲入车厢的刹那,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柔韧。然后,她弯身进去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车夫扬鞭,在空中出一声清脆的炸响。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出辚辚之声,由慢而快,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渐渐融入了苏醒的街市嘈杂之中。
蒙恺奇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马车消失的街角。他抱拳的手早已放下,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收拢,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油纸包裹的触感,和一点食物的微温,此刻却只剩下清晨空气的凉意。
东宫派来的属官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身后不远处,恭敬却不容忽视地立着,等待着他。蒙恺奇知道,他该转身了,该去熟悉新的营房,新的部属,新的、属于京都禁军统领的、规矩重重的生活。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口,那里只剩下飞扬的、渐渐落定的尘埃。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玄色的衣摆划过一个沉重的弧度,面向那代表着他崭新却也束缚重重的未来的属官,脸上的表情已恢复了惯常的沉毅与冷硬,只有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如同失去归途野兽般的空茫。
马车里,嬴娡挺直的背脊微微松懈,靠在了车厢壁上。她闭着眼,长睫在白皙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蜷起,触碰到袖中一个硬物——那是一枚小小的、青铜打磨的斧形佩饰,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是昨夜整理行装时,不知怎地,遗落在她妆匣旁的。
车轮滚滚,载着她离那座府邸、那个人越来越远。而前方,是漫长的商路,是嬴水镇望不到头的账册与算计,是她必须独自扛起的家族荣光与责任。
晨光彻底照亮了京都的屋宇,却也将两道背向而行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终于消失在各自命运轨迹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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