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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透了,手脚冰冷麻木。他怔怔地看着嬴娡,看着她那张恢复了商海巨鳄雍容与距离感的脸,昨夜那些模糊的温暖与贴近,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场荒诞而冰冷的梦。
他张了张嘴,却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深深地低下了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连同那最后一丝奢望,都死死地压回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小人……明白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带着认命的死寂,“谢……贵人指点。”
嬴娡看着他骤然黯淡下去、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隐隐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干净利落,省却后续麻烦。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妆容得体的自己,站起身。
“你好自为之。”她留下这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便径直向门外走去,再无回头。
房门打开又关上,将一室清冷的晨光与那个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青色身影,留在了身后。
云舒影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许久,一滴温热的水珠,悄无声息地砸落在他面前光洁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又迅被干燥的空气吸走,了无痕迹。
而门外,嬴娡已在赵乾沉默的护送下,登上了回府的马车。晨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秋日的凉意,也吹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属于漱玉轩的、暧昧的气息。她微微闭目,将昨夜与今晨的一切,连同那张令人惊艳却终究“不合时宜”的脸,一起封存,抛诸脑后。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她的路还很长,京都的市场,嬴氏商行的扩张,或许还有别的、更“合适”的风景在前方。一个画师,无论多么绝色,终究只是沿途偶然瞥见的一抹亮色,看过,赏过,便罢了。
回到大将军府那高墙深院之内,外头漱玉轩残留的些许暖昧气息与晨间凉风,仿佛都被厚重的门扉彻底隔绝。嬴娡并未直接回栖梧阁,而是先去了处理商行事务的书房。她的脚步平稳,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赴宴归来。
在书案后坐下,她甚至没有先喝一口侍女奉上的热茶,便抽出一张专用的花笺,提笔蘸墨,行云流水地写了几行字。内容简洁明了:命账房即刻支取一笔数目可观的银钱,装入不起眼的青布囊中,送至西市漱玉轩,亲手交予画师云舒影。落款处,是她私用的、代表嬴氏商行大东家身份的小印。
写罢,她将花笺交给垂手侍立的心腹管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按这个去办,要快,务必亲自交到那人手上。不必多言,送了便回。”
管事双手接过,瞥见那数额,眼皮微跳,却不敢多问半句,只恭敬应道:“是,东家。小的明白。”随即躬身退下,匆匆去办。
这笔钱,数额远寻常画师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工钱,甚至足以在王都置办一处不错的宅院。在嬴娡看来,这是一笔清晰的“买断”费用。买断云舒影这些时日的“殷勤”侍奉,买断那一夜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更买断今后所有可能产生的牵扯与麻烦。
她不日就要动身返回嬴水镇了。京都的繁华与险恶,权力的诱惑与幻灭,还有这短暂沉迷又迅清醒的声色纠葛,都即将成为身后风景。她不会,也从未想过要带走云舒影。那个俊美得不像凡人的画师,于她而言,就像在京都市场看中并一时兴起把玩过的某件精美玉器或稀有香料,欣赏过,体验过,满足了那一刻的好奇与欲念,便够了。带回去?嬴水镇有嬴水镇的天地和规矩,那里不需要,也容不下这样一件过于精致、且明显带着“麻烦”属性的“玩意儿”。
更重要的是,在嬴娡心里,对云舒影那点刚刚萌芽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看清的“兴趣”,已经迅冷却,甚至转为一种淡淡的厌弃。
太容易得手了。从珍画阁的“意外”跌落,到芊娘有心或无意的安排,再到昨夜半推半就的顺从……一切顺利得让她几乎没费什么心思。对于嬴娡这样在商海沉浮、习惯在博弈与征服中获得快感的人来说,缺乏挑战性的猎物,在得手的那一刻,价值便已大打折扣。昨夜尚有余温的新鲜感,在今日清晨那场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苍白无力的祈求后,已然消散殆尽,只余下索然无味。
而且,他功利心太重,目的性太强。那看似清澈脆弱的眼眸下,藏着的是对改变命运、攀附权贵的渴望。这份渴望如此直白,甚至带着不顾一切的卑微,反而让嬴娡有些不喜。她欣赏有野心的人,但厌恶将野心如此赤裸地寄托于他人垂怜、尤其是以色事人的姿态。云舒影的“不矜持”,在嬴娡眼中,恰恰成了他最大的“不值钱”。一个可以轻易被银钱、被权势收买和摆布的人,无论皮囊多么完美,内里终究是空虚而廉价的。
她喜欢的是蒙恺奇那样,即便身处逆境、被迫选择,骨子里仍带着沉静力量与自我坚持的男人;或是赵乾那般,默默守护、自有章法,情绪不轻易为外物所动的沉稳。云舒影?他太像一株依附他人生存的、美丽却脆弱的藤蔓,好看,但经不起风雨,更无法与她并肩面对前路的任何波谲云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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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笔足够丰厚的银钱,是最干净利落的解决方式。既全了“一夜恩情”的表面文章,也彻底划清了界限。钱货两讫,互不相欠。从此他是继续在芊娘画坊当他的顶尖画师,或是用这笔钱另谋出路,都与她嬴娡再无干系。
吩咐完送钱的事,嬴娡才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饮了一口。茶汤苦涩回甘,让她因昨夜放纵而有些滞涩的头脑清醒不少。她开始盘算回嬴水镇的行程安排,货物清点,人员调配,还有对京都这边新投资产业的后续监管……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实在在需要她这个“东家”去操心、去决断的正事。
至于云舒影,连同那段短暂迷离的京都插曲,很快就被她抛在了脑后,如同拂去衣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而此刻,漱玉轩内,那只沉甸甸的青布钱囊被送到云舒影手中时,他正对着窗外出神。指尖触及冰凉的布料和里面硬物的轮廓,他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具体数额。只是苍白着脸,对着送钱来的管事,极慢、极僵硬地,扯动嘴角,做出了一个似笑非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有劳……回禀东家,”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云舒影……谢东家赏。”
赏。
一个字,道尽一切。也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与幻想。
管事完成任务,不多停留,转身离去。留下云舒影独自站在窗前,握着那袋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银钱,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依旧绝美却毫无血色的脸上,也照在那袋冰冷的“买断费”上,一半明,一半暗,界限分明,再无转圜。
嬴娡用最直接、也最残忍的商人方式,为这段始于惊艳、终于鄙夷的露水情缘,画上了一个冰冷的句号。而她,已收拾心情,目光重新投向南方那片属于她的、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广阔商海。
回到栖梧阁内室,嬴娡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唤来贴身侍女。
“把这身衣服拿去,”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套从芊娘处穿回的、料子过于柔软、颜色也略显旖旎的烟霞色常服,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浆洗了,直接处理掉。”
“处理掉”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侍女却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将那身还残留着陌生熏香与昨夜气息的衣物收起,仿佛捧着一件不洁之物,迅退了出去。
衣物除去,仿佛也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黏腻。嬴娡走到自己惯用的衣柜前,打开,里面整齐悬挂的多是颜色稳重、料子挺括、便于行动却不失体面的衣裙,是她作为嬴氏商行东家最常穿的样式。她指尖划过,最终挑选了一套秋香色缠枝纹的锦缎衣裙,配以同色系的深青比甲。颜色沉静,纹样大方,与她此刻想要回归的“东家”身份,以及即将面对的赵乾,都再“合衬”不过。
换好衣裳,对镜略整了整并无散乱的鬓,镜中人已全然是那位精明干练、喜怒不形于色的商界女杰模样,昨夜那些旖旎迷乱的痕迹,被一丝不苟地掩盖在得体的装扮与平静的面容之下。
她这才缓步走出内室。赵乾果然在外间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并未饮用,只是挺直背脊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周身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寂。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嬴娡身上那套与她平日无二的“东家”服饰上,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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