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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影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小人身份微贱,不敢玷辱东家清誉。大姑爷……也在。”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嬴娡的心。
清誉?姑爷?嬴娡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叛逆、任性、以及对眼前这脆弱美丽之物强烈占有欲的复杂情绪。赵乾的步步紧逼,宴会上被打断的不快,还有那始终萦绕心头的、对权力失落后空虚的填补渴望……在此刻酒意的催化下,交织成一股冲动。
“此刻,他不在。”嬴娡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只有你我。”
云舒影睁开了眼,看着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映出嬴娡微醺而执着的脸。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闪,只是那样看着,仿佛一只认命等待安排的、精美而易碎的瓷器。
这一夜,漱玉轩客院的烛火,燃了很久。
芊娘守在外间,听着里面隐约的、压抑的动静,心中五味杂陈,有计谋得逞的暗喜,也有对未来无法掌控的隐隐恐惧。
而前院花厅中,赵乾独自坐在渐冷的残席旁,望着那轮渐渐西斜的孤月,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夜风穿过空旷的厅堂,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他心中那片逐渐冰封的荒芜。
直到天光将亮未亮之时,嬴娡才从客院中走出。她神色已恢复了大半清明,只是眼底带着纵情后的淡淡倦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填补了某种空虚却又带来新迷茫的复杂神采。衣衫有些微皱,髻也重新梳理过,却并非侍女的手笔。
她看到守候在廊下的赵乾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赵乾站起身,一夜未眠让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他走上前,如同往常一样,为她披上带来的披风,动作依旧轻柔。
“东家,回府吧。”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
嬴娡看着他沉静如水的眸子,那里面深不见底,她忽然有些不敢直视。她含糊地“嗯”了一声,任由他虚扶着,向府外走去。
晨曦微露,马车缓缓驶离漱玉轩。车厢内,两人并肩而坐,却比来时更加沉默,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却厚重冰冷的墙。昨夜生的一切,如同一个秘密的烙印,刻在了这个秋日的凌晨,也刻在了两人关系那已然脆弱的基石上,裂痕悄然蔓延。
而漱玉轩内,云舒影独自站在空荡的客院中,看着镜中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颈侧一处淡淡的红痕,眼神空洞,不知望向何处。
晨光透过客院精致的雕花窗棂,将屋内奢靡未散的气息与逐渐清醒的冷寂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嬴娡已由芊娘安排的心腹侍女伺候着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料子极为柔软的烟霞色常服,正端坐在妆台前,由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青丝。
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已不见昨夜酒意的迷离与放纵后的慵懒,重新覆上了一层属于她的、疏离而略显疲惫的矜贵。她用指尖轻轻按压着微微胀的太阳穴,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上,仿佛在回顾,又仿佛在抽离。
云舒影静静地侍立在一旁。他也已换回了平日那身素净的青布衣衫,头一丝不苟地束起,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出一夜未得安眠的倦怠。他低垂着眼,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驯顺,如同画坊里任何一位普通的画师,仿佛昨夜那场旖旎又荒唐的亲近从未生。
只有他微微紧绷的肩线和偶尔颤动一下的长睫,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侍女手法娴熟,很快为嬴娡绾好了一个简单却不失雅致的髻,插上一支低调的珍珠簪。正要退下时,嬴娡挥了挥手:“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侍女敛衽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静得能听见尘埃在光束中浮动的微响,以及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云舒影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嬴娡梳理整齐的髻上,那支珍珠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用了极大的勇气,才让那低哑干涩的声音逸出喉咙:
“东家……”他唤了一声,却又顿住,仿佛接下来的话重逾千斤。
嬴娡从镜中瞥了他一眼,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事后的、漫不经心的询问意味。
云舒影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期盼:
“贵人……昨夜……贵人说,喜欢小人的画,也……也怜惜小人。”他的脸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不知是羞耻还是紧张,“小人……小人可否……追随您?哪怕是……为贵人打理书房,研磨铺纸……或是,贵人若回嬴水镇,小人……也愿随侍左右,为您描摹南疆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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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滚烫的炭火上走过。这是他鼓足全部勇气,为自己那已被打上“玩物”烙印的命运,所能想到的最“体面”、也最有可能被接受的出路——从一个供人赏玩、随时可能被丢弃的画坊“珍品”,变成一个或许能长久依附于贵人身边、有一技傍身的“清客”或“近侍”。哪怕身份依旧微贱,但至少……或许能离这片刻的温暖与庇护近一些,久一些。
嬴娡梳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镜中,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感动,不是为难,而是一种清晰的、被打扰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仿佛清晨欣赏一幅恰到好处的画作时,画中人突然开口,提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要求,破坏了那份纯粹的审美距离。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云舒影。晨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眼中的情绪无所遁形——那里面没有昨夜酒意朦胧时的沉迷与热切,只有一片清醒到近乎冷酷的评估。
她的目光在他绝美却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最后落在他那双含着忐忑期盼、却依旧清澈见底的眸子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字字如冰珠,砸在云舒影刚刚升起一丝热气的心头:
“嬴水镇?”嬴娡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天真而不切实际的提议,“那地方,偏处南疆,道路崎岖,车马颠簸,非一日可达。且气候湿寒,冬日尤甚,并非宜居之所。”
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为你好”的姿态。
“你,”她的目光在他单薄的身形上扫过,“身子看着便娇贵,如何吃得了那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的苦?更别说适应嬴水镇的苦寒了。只怕还没到地方,就要病倒了。”
云舒影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嬴娡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更何况,”嬴娡的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看似诚恳的劝解,“你的画技,我自然是欣赏的。留在王都,留在芊娘这里,才有更好的前途。芊娘如今有了本宫的支持,画坊势必越做越大,需要你这样的顶尖画师撑场面。将来,你的画作会被更多达官显贵看到、收藏,名声、地位、银钱,都不会缺。跟着本宫去那偏僻之地,岂不是埋没了?”
她说着,甚至还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我是惜才之人,岂能因一己之私,断送了你的大好前程?”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处处是为他着想,字字是替他考量。
可听在云舒影耳中,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他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卑微的希冀,刺得粉碎,冻得僵硬。
拒绝。
如此清晰,如此彻底。
不是不能带,是不想带。不是怕他吃苦,是嫌他累赘。不是惜才,是……看不上。
看不上他除了这张脸、这手画技之外,再无其他值得带走的价值。看不上他可能带来的“麻烦”与“非议”。更看不上他那点妄图攀附、寻求长久依靠的心思。
昨夜的一切,温存也好,狂热也罢,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酒后兴起的、无关紧要的消遣。如同欣赏了一幅绝美的画,把玩了一件精致的玉器,天亮之后,画还是挂在墙上,玉器还是收在匣中,而她,拍拍衣袖,转身便要回到自己广阔的世界里去,不会为一件“玩物”停留,更不会将其纳入自己的行囊。
吃干抹净,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原来,在这些人眼中,他这样的人,即便拥有惊世的容貌与才华,也终究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时取用、亦可随时弃置的“玩意儿”。连作为“附属品”被带走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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