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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越说越热闹,可始终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有个具体章程,半晌过去依旧没能商议出可行的办法。末了,贺兰瑄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不如先将那三家粮铺都走一遍,再作讨论。”
纸上谈兵是兵家大忌,有些事情挂在嘴上,不如落于实际。
赵简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也是,咱们光用嘴说也没意义,不如去看各处看看,看看具体是怎么个情形。只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咱们即便派人去了,恐怕也只是进粮行的前店,进不到真正的仓库里面去。”
贺兰瑄思索着开口道:“这倒不难,只需要寻个人去到铺子里,就说自己是在外经商的商客,恰好途经此地,需要为商队采购大批粮食。然后再以要看粮食成色为由,提出让店内伙计领自己直接去粮仓。”
赵筠顺势追问:“你怎么就确保伙计一定会答应?那万一他不肯该怎么办?”
贺兰璟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瞟了一眼,神情倒是寻常,稍稍想了想,便开口道:“哦,你说他啊。”
他语气随意:“多半是因战乱流落到北凉的流民,逃难的时候受了伤,伤了脑子。之前问他来历、姓名,统统说不清,只听着口音像是魏人,有一手驯马的好本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又往那边扫了一眼:“当初底下人将他引荐给我,我瞧着他确实有点才干,留着也无妨,便让他在草场待了下来。平日里也不干别的,专门替我训马。”
贺兰瑄拧着眉,目光依旧死死定在那道背影上。
魏人,会训马,容貌又与萧绥如此相似。
一个个零碎的线索在脑海中迅速拼接,下一瞬,耳畔仿佛轰然一声巨响,某个念头骤然炸开,连心跳都跟着失了节奏。
他来不及多想,更来不及向贺兰璟解释一句。
双手扯紧缰绳,他猛地调转马头,随即纵马直追而去。
贺兰瑄转头看向他:“不会,米这东西不同与旁的,有些大户人家买米时,因为购买量大,没有精力去拆开每一包大米细看,因此向来是直接去到仓库,看里面的存储环境。若是环境好,米质便差不了,若是环境不好,比方说阴冷潮湿的地方,那么这米就会有极大可能腐霉变质。”
赵筠听过这话,回头与赵简对视一眼,兄弟二人都是一脸惊异。
出身寒门的人,自然对富贵人家如何过日子毫无概念。此番听贺兰瑄这么讲了,赵简作为带头的大哥也不嗦啰,当即安排人去各个粮行的商铺踩点。
很快,不出半日的工夫,派出去的人纷纷回了来。一群人再次商议过几轮,最终将目标确定在裕兴。
裕兴是三家中规模最大的,按道理不该选择它。可也正是因为它规模大,它的院子也大,各个仓房之间的距离都不近。每间仓房除了正门作为主要出入口以外,另各有一道小门,可谓是提供了一条现成的退路。
除此之外,裕兴粮行大约是仗着有郭家撑腰,以为无人敢犯。仓库周围的看守并不多,粗粗扫一眼过去,左右不超过五十人而已。
五十人虽不算多,可若真是正面相抗起来,仍旧没有十足的把握。赵简迟疑不定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寻找贺兰瑄的身影。左顾右盼地环视一周,他末了瞥见贺兰瑄不知何时走到一旁,蹲在地上,手里正捏着一小截断掉的枯木枝,就着地面上的沙土写写画画。
周围七嘴八舌的商讨声仍在继续,赵简不管他们,只朝着贺兰瑄走去。一言不发地站在贺兰瑄身后,他只见贺兰瑄正一笔一画地描绘着一张地图。刚想开口询问这是什么,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发现这图不是别的,正是裕兴粮库大致的布局图。
裕兴那头是赵简和赵筠兄弟俩亲自踩的点,贺兰瑄并未同去,因而此刻描绘的全部是兄弟俩刚才口述的内容。
大军兵临城下。
萧绥身披重甲立在高坡之上,风自原野尽头卷来,掀动她身后的旌旗。她望着远处京城层层叠叠的金色屋脊,一动不动,神情沉静得近乎冷峻,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这片肃杀的天地之间。
沈令仪从一旁走过来,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神色凝重:“殿下,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这一步,已是最后一步。
自古皇权更替,从来都是你死我亡。刀兵既起,几乎没有回头的余地。可眼下的局面不同。
萧绥与元祁,论名分仍是夫妻。若真走到血溅宫闱的地步,不仅会招来口舌,更会在史书上落下一笔难以抹去的污点。
风声呼啸,良久未语。
萧绥微微仰头,朝着天空缓缓呼出一口长气,随后淡声说道:“我已派人递书给元祁。只要他愿意禅位,我会封他一处封地,改立为王,保他此生锦衣玉食,富贵无忧。”
她语气平稳,目光始终落在远方京城之上,像是在透过城郭,看向更遥远的尽头。
贺兰瑄看着萧绥,在扑面的冷风中开口道:“萧绥,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做这件事,便不能回头。这是最万全的安排,非我不可。”
萧绥眉头紧拧,头一次见识了贺兰瑄性格中的另一面——倔强,倔得像头蔫驴。别看平日里不声不响,乖顺得让人快要忽略他的存在,可一旦他心里定下主意,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那我陪你去。”她做了让步。
“不行!”这回轮到贺兰瑄来唱反调:“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萧绥态度坚决:“要么一起去,要么谁都别去。”说完,她转身便走。
贺兰瑄见状心头一紧,立刻追了上去。
一旁的赵筠望着两人你追我赶的模样,愣怔怔地看了许久,耳边传来赵简的声音:“在瞧什么这么出神?”
赵筠回头扫了赵简一眼,重新看向远方:“大哥,你说他俩究竟是什么关系?我怎么觉得他们不像是普通的同僚。”
赵简哼笑一声:“你如今真是闲得慌了,竟也在这种事情上费精神,贺元忱说到底是个内官,不像同僚又能像什么?”
“他日史书工笔,只会提及昭化帝自陈才德未足以承天下之重,又以龙体违和,不堪久劳社稷,故顺天应时,甘愿逊位,以全宗庙之安、万民之福。”
话落,她略微停顿了一瞬,又压低声音补上一句:“不会有伤他的尊严。”
这倒确实是一番周全体面的安排。进可退,退可安,既保全名分,又不伤颜面。
只是沈令仪听完这番话,心头那股隐隐的不安并未消散。她虽谈不上多了解元祁,却对这位“陛下”的性情并不陌生。他可是位天生的犟种,骨子里的偏执让他越是被逼到绝境,越不肯顺势而退。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会如此顺利。
正当她双唇微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信士兵疾奔而来,在坡下单膝跪地,低头禀道:“殿下,宫中传话——陛下请殿下亲自入宫,说有话要当面一叙。”
话音落下,空气蓦地凝固。
沈令仪心头猛地一沉,本能地转头看向萧绥,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急意:“殿下,你可千万不能孤身赴险!”
萧绥没有立刻表态。
赵筠收回目光:“不像同僚,像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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