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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披衫褪去,织锦衣袍贴着身形垂落下来,灯火映照过来,将那鼓凸出来的弧度映照的清晰而饱满,与他一贯清瘦修长的体态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他在镜子前静立良久,眼睛里既有挥之不去的忧虑,也有一丝难以言述的柔软。
缓缓抬起手,他的指腹隔着衣料,顺着腹部的轮廓轻轻摩挲了一下:“这孩子长得太快了,照这样下去,怕是再瞒不了多久了。”
鸣珂一拧眉头,原本规律的摇扇动作微微一滞:“那……可怎么办?如今宫中人多眼杂,万一被谁看出端倪……”
话未说完,他自己便主动噤了声。
贺兰瑄一言不发地低下头,视线缓缓落在衣襟处被腹部撑起的褶皱上。
时间一点点拖长,殿内的空气像是被突然凝住。就在这份僵滞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时,他忽然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个不可回头的决心:“这孩子绝不能出生在北凉,我得想办法尽快回到大魏。”
第159章闲身守机枢(十一)
鸣珂心口猛地一震,下意识抬头望向他。唇瓣微微张开,话尚未来得及出口,贺兰瑄却已自然地将话续了下去,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
“现在的北凉看似太平,但是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
贺兰瑄抬起头,与鸣珂相对视:“眼下阿璟那边已经承受了太多压力。一面要镇住朝中各方暗潮涌动,一面还得时刻提防大长公主的掣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朝堂上的那些人最擅长的便是闻风而动、借题发挥,只要稍有破绽,便会一拥而上,把人撕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若是在这个时候,被人察觉我即将产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仿佛连想一下那样的后果都嫌残忍。
“总之,”片刻后,他重新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坚定,“我不能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把阿璟拖进险境。如今我能做的不多,帮不上他已便也罢了,绝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夜风掠过窗棂的细微声响。
鸣珂定定地望着他,目光里翻涌着许多来不及言说的情绪。眼前的人,明明还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却又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全然不同。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被裹挟在激流中、只能任由命运推搡的少年。历经风浪之后,他学会了在混乱里辨认方向,抓住可倚的支点。
前路如何,谁也说不准。也许是逃亡,也许是更深的险境,甚至可能是一场没有归途的赌局。可偏偏在这一刻,鸣珂心里却没有半点慌乱。相反,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在他的心头悄然落定。
他没有再多问,只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澄澈的微笑:“好,都听公子的。”
心底蓦地生出一股柔软的暖流,她见贺兰瑄额前垂着一缕碎发,想伸手替他拂去。虽然已经尽可能的放轻动作,可是指节擦过他额头的那一刹那,还是惊醒了他。
贺兰瑄睁开眼睛:“萧绥……”
萧绥收回手:“你怎么睡在这里?”
贺兰瑄扯了扯唇角:“我没事,习惯了,睡在哪里都可以。”
他们这间船舱中只有一张床,萧绥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贺兰瑄断然不好意思挤上来。
她一拧身子,坐在贺兰瑄身边,回头看了贺兰瑄一眼,顺势将头枕靠在贺兰瑄的肩膀上。
贺兰瑄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若换作旁的女子这般对待他,他定会立刻起身,以“礼数”为由划清楚与对方的界限。可是萧绥不同,她是天外来客,不能以俗世的规则去考量。
或许她仅是拿自己当作一位亲近的故交。贺兰瑄这般想着,闭上双眼,仔细感受萧绥的温度与气息。
萧绥这开了口:“我虽然已经回来有几日了,但是一直没有机会仔细问你,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经历什么特别的事?”
贺兰瑄睁开眼睛,仰头看着在空中摇摆的烛灯:“没有,我一切都很好。”
萧绥一抬眉毛:“真的?”
贺兰瑄点头,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回答的很果断:“没有。”
这话不是假的,他是真的活得还不错。十岁那年初遇萧绥,他绝处逢生,萧绥救了他一条命;十五岁那年再遇,萧绥送了他一份前程,让他成为了太子的救命恩人,连永安帝都对他另眼相待。
为人奴仆,混到他这份儿上已经是极大的运气,还能再奢求什么呢?
萧绥点点头,思索着又道:“那往后呢?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贺兰瑄回答:“自然是尽心侍奉太子,助太子顺利登基。”
萧绥坐直身体,正视了他:“我的意思是……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打算?”
“我自己?”他愣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唇边漾出一抹苦笑:“太监都是终身的奴仆,一辈子供人驱使,又哪里能有什么打算呢?”
萧绥眉心微沉。她虽然对封建社会有所了解,但当亲耳听见如此残酷的话从贺兰瑄口中说出来时,还是感到了一阵无可奈何的愤懑与悲哀。
她背过脸去,忽然就没有再聊下去的兴致。
贺兰瑄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知道她是在替自己抱屈。他垂着脑袋笑了笑,反过头来开始安抚萧绥:“我没事,我都已经习惯了。”
这话听得萧绥更觉窝心,她抬眼看向贺兰瑄:“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希望你能好。”
贺兰瑄心头漾起一股暖流:“我挺好的,真的。”
萧绥望着贺兰瑄,脑海中回忆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心头生出一抹怜爱的感情,她忍不住抬手抚了抚贺兰瑄的面颊。
贺兰瑄没想到她会突然触碰自己,肌肤相贴的一刻,他的脸颊顿时红了,紧接着头脸似火烧过般的,变得滚烫。
“萧绥。”他蚊子哼似的唤她,羞怯的低下头。
萧绥心里原本很是坦荡平常,贺兰瑄这么一羞,倒是蓦地觉出了不好意思。她连忙收回手:“对不起,我好像又冒犯到你了。”
她总是拿捏不好对待贺兰瑄的态度,一时觉得他是自己一手帮扶大的孩子,与他只论感情不论礼;一时又见他已经是成年男子的模样,免不得又要将他当做寻常异性那般看待。
“不……你没有。”贺兰瑄重新将目光移回到她脸上,他双唇微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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